那玄色道袍如同凝固的夜,寬大的袍袖在微弱的星光下紋絲不動,仿佛吸納了周圍所有的光。木質面具光滑冰冷,沒有任何雕飾,只留下兩個深不見底的眼洞,裏面是純粹的、令人骨髓發寒的虛無。它靜靜地矗立在幾步之外,高大得異乎尋常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蜷縮在蒿草叢中的守靜完全籠罩。
守靜的心髒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巨大的恐懼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刺穿了他的天靈蓋,凍結了血液,僵化了四肢百骸!是“他們”!山巔道觀深處,那些如同師父延伸的影子,永遠沉默、永遠戴着面具、只聽從“長生”指令的——護法道傀!
他們竟然追來了!如此之快!如此之精準!自己毀掉印記,被山澗沖走,在這荒僻之地掙扎求生……一切掙扎,在“他們”面前,都如同兒戲!
那玄色身影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覆蓋在寬大袍袖下的手臂,極其緩慢地抬起。沒有光芒,沒有聲息,只有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驟然降臨!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成粘稠的膠質,沉重地壓在守靜每一寸皮膚上,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連顫抖都無法做到!
守靜感覺自己像一只被樹脂困住的飛蟲,連眼球都無法轉動,只能眼睜睜看着那玄色袍袖中,一只覆蓋着同樣玄色手套的手,如同從幽冥中探出,緩緩地、精準地伸向他的脖頸!那手套的指尖,閃爍着金屬般冰冷的幽光!
死亡的氣息,冰冷而粘膩,瞬間扼住了他的咽喉!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守靜皮膚的刹那——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混合着木屑爆裂和金屬撞擊的巨響,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在那玄色道傀的身側炸開!
是那扇歪斜的、布滿裂縫的破舊木門!
它被人從裏面用難以想象的巨力,狠狠撞開了!腐朽的門板瞬間四分五裂,破碎的木片如同利箭般激射而出!一道枯瘦佝僂的身影,如同被激怒的、撲向猛虎的瘦狼,裹挾着屋內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和一股絕望的蠻力,從破碎的門洞中狂吼着沖了出來!
是老農!
他枯黃的臉膛此刻漲得紫黑,渾濁的眼珠裏燃燒着一種守靜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赤紅!那不是勇氣,而是被逼入絕境、目睹至親垂死後爆發的、徹底燃燒生命本源的瘋狂!他枯瘦的雙手,死死攥着一柄鏽跡斑斑、但刃口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透着一點猙獰寒光的——劈柴刀!
“滾!滾出我家院子!!”
老農的嘶吼聲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沙啞破裂,卻帶着一股撼人心魄的決絕!他根本無視那玄色道傀身上散發出的、足以令尋常人肝膽俱裂的恐怖威壓,眼中只有這個闖入院落、帶來死亡氣息的“怪物”!他佝僂的身體爆發出超越極限的速度和力量,手中的柴刀帶着同歸於盡的狠厲,撕裂凝固的空氣,朝着那玄色道傀的肋下,狠狠劈砍過去!刀鋒破空,發出刺耳的尖嘯!
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凡人的、充滿絕望與毀滅氣息的襲擊,似乎讓那玄色道傀的動作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
覆蓋着玄色手套、即將扼住守靜咽喉的手,微微一頓。
就在這電光石火、生死一線的刹那——
守靜被那恐怖威壓禁錮的身體,借着老農撞碎門板帶來的沖擊和那瞬間的凝滯,如同被壓到極致的彈簧,猛地爆發出最後一絲源自本能的、求生的力量!
“呃啊——!”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身體借着左手在地面的瘋狂一撐,帶動着破碎的右臂,如同離弦之箭般朝着院牆坍塌的豁口方向,狠狠翻滾出去!
噗嗤!
血肉被利器割裂的悶響,清晰地傳入翻滾中的守靜耳中,比驚雷更刺耳!
他翻滾的動作猛地一僵,眼角的餘光,在混亂的視野邊緣,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凝固的一幕——
老農枯瘦佝僂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破舊木偶,僵立在原地。他手中那柄鏽跡斑斑的柴刀,距離玄色道傀的肋下還有半尺之遙。而玄色道傀那只覆蓋着手套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改變了方向。一根枯瘦、蒼白、毫無血色的手指,如同最鋒利的錐子,從玄色手套的指尖無聲探出,精準地、毫無阻礙地,洞穿了老農幹癟的胸膛!
指尖從老農枯瘦的後背透出,帶着一滴粘稠的、暗紅色的血珠。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老農渾濁的、燃燒着瘋狂赤紅的眼珠,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無邊的空洞和死寂。他張着嘴,似乎想發出最後的嘶吼,卻只涌出一股混合着泡沫的暗紅血液。枯黃的臉膛迅速褪去血色,變得死灰。
他佝僂的身體晃了晃,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骨架,軟軟地向後倒去。
“砰。”
一聲沉悶的輕響。枯瘦的身體砸在冰冷泥濘的院子裏,濺起幾點渾濁的水花。那柄鏽跡斑斑的柴刀,“當啷”一聲脫手,滾落在泥地裏。
而那只洞穿了他胸膛的、蒼白枯槁的手指,緩緩地從血肉中抽出。玄色的手套纖塵不染,只有指尖殘留着一抹刺目的暗紅。
玄色道傀那覆蓋着木質面具的頭顱,緩緩轉動。兩個深不見底的眼洞,如同冰冷的探針,瞬間鎖定了剛剛滾到院牆坍塌豁口處、渾身沾滿泥濘草屑、正掙扎着試圖爬起來的守靜!
一股比之前更冰冷、更粘稠、更充滿死亡氣息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將豁口處的守靜再次籠罩!空氣凝固,將他爬起的動作死死釘住!
守靜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破碎的右手傳來劇痛,卻遠不及眼前景象帶來的萬分之一!老農枯瘦的屍體倒在泥濘裏,胸口那個汩汩涌出暗紅血液的破洞,像一張無聲控訴的嘴。那玄色道傀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鎖鏈,纏繞着他的脖頸。
恨意!如同滾燙的岩漿,混合着冰冷的絕望,瞬間沖垮了守靜所有的恐懼和理智!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地上那具迅速冰冷的枯瘦軀體!爲了那個用最後生命爲他爭取了一線喘息之機的、絕望的老人!
他猛地抬頭,布滿泥污血漬的臉上,一雙眼睛因極致的恨意和痛苦而赤紅!他死死盯着那玄色道傀,盯着那毫無表情的木質面具,盯着那深不見底的眼洞,仿佛要將這吞噬生命的“長生”爪牙的形貌,刻進自己的靈魂深處!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着,不是因爲寒冷,而是因爲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燃燒靈魂的誓言!他張開嘴,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啞的、帶着血腥味的聲音,如同瀕死野獸的咆哮,狠狠砸向這冰冷絕望的夜空,砸向那漠然的玄色身影:
“我!守靜!對天起誓——!!!”
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撕扯出的血肉,帶着滾燙的溫度和刻骨的恨意!
“今日血債——!他日必以爾等‘長生’之骨——!百倍償還——!!!”
“此間凡人之苦——!此間‘壽數’之殤——!!!”
他的目光掃過老農的屍體,掃過那扇破碎的門洞後死寂的茅屋,掃過這片被“長生”陰影籠罩的、充滿絕望的土地。
“我必歸來——!斬斷這‘壽數’鎖鏈——!掀翻那‘長生’牌位——!!!”
“縱使身化飛灰——!魂墜無間——!此誓——!不——渝——!!!”
最後一個字吼出,守靜用盡最後殘存的力量,左手猛地抓起地上的一塊碎石,用盡全身的力氣,朝着那玄色道傀冰冷的面具,狠狠砸了過去!同時,身體借着這一擲之力,朝着院牆豁口外那片更深的黑暗,亡命般撲了出去!
石塊帶着破空聲砸向面具,卻在那玄色身影前尺許,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氣牆,瞬間爆裂成齏粉!
而守靜撲出的身體,也撞上了那無形的恐怖威壓!如同撞上一堵冰冷的、充滿彈性的橡膠牆壁,巨大的反震力讓他眼前一黑,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身體被狠狠彈回,重重摔在豁口邊緣的泥濘裏!
完了!
守靜的心沉入無底深淵。他掙扎着抬頭,看到那玄色道傀緩緩抬起了手,那只剛剛洞穿了老農胸膛的、帶着暗紅血漬的枯槁手指,正遙遙指向他,指尖凝聚着一點令人靈魂戰栗的幽暗光芒!
就在那點幽光即將迸射而出的瞬間——
“譁啦啦——!”
院牆豁口上方,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槐樹,一根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搖搖欲墜的巨大枯枝,如同被無形之手猛地拉扯,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裹挾着積存的雨水和腐朽的碎葉,朝着豁口處、朝着那玄色道傀的頭頂,轟然砸落!
這變故突如其來!枯枝體積龐大,來勢洶洶!
那玄色道傀指向守靜的枯指不得不微微一滯,覆蓋着面具的頭顱極其輕微地向上一抬。
就是現在!
守靜根本來不及思考這“天助”是巧合還是其他!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他爆發出身體裏最後一絲潛能,甚至顧不上再次噴涌而出的鮮血,左手在地面狠狠一撐,雙腳在泥濘中拼命蹬踹!
“走!”
他嘶吼着,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帶着一股決絕的狠勁,猛地從枯枝砸落的陰影邊緣,擦着那無形威壓的縫隙,硬生生擠出了院牆的豁口!一頭扎進了院牆外那片更加濃密、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山林之中!
身後,傳來枯枝重重砸落在地的轟響,以及一聲極其輕微、卻帶着非人冰冷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冷哼。
守靜不敢回頭!他用盡一切力氣,手腳並用地在黑暗中瘋狂爬行、翻滾,朝着山林更深處亡命奔逃!破碎的右手在荊棘和岩石上拖拽,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也全然不顧。身後,那冰冷如跗骨之蛆的注視感,如同實質的芒刺,緊緊追索着他,並未因那截枯枝而消失!
他沖進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尖銳的枝條刮破了他的臉頰和手臂。他滾下一個陡坡,冰冷的泥土灌滿了口鼻。他不知道自己逃了多遠,只知道肺裏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濃重的血腥味,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眩暈中逐漸模糊。
終於,他重重摔進一個被巨大山石半掩的、布滿溼滑苔蘚的淺坑裏。冰冷的石壁和滑膩的苔蘚觸感傳來。他蜷縮在石縫的陰影中,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破碎的右手無力地垂在冰冷的苔蘚上,溫熱的血液還在不斷滲出,在黑暗中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溼痕。
他豎起耳朵,拼命捕捉着身後的動靜。
風聲。只有山林間嗚咽的風聲,卷過樹梢,吹動葉片。
那冰冷如影隨形的注視感……似乎……暫時……消失了?
守靜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確認暫時安全的這一刻,如同被拉斷的弓弦,驟然鬆弛。巨大的疲憊和失血的虛弱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瞬間將他吞沒。
他蜷縮在冰冷的石縫裏,意識沉沉地陷入黑暗的深淵。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他沾滿泥污血漬的嘴唇,在冰冷的苔蘚上,極其輕微地、卻無比清晰地,囁嚅着,重復着那個浸透了鮮血與恨意的誓言: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