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倉庫管理員墜樓處的水泥地上,那攤尚未完全幹涸的暗紅粘稠得如同劣質油漆。

風卷起懺悔書殘頁,上面用血畫出的“被絞索套住的羊”符號在慘白的路燈下刺眼。

老鍾頭的女兒蜷在支隊問詢室的硬板椅上,懷裏空空如也,只有那個被撕破的藍色碎花布條,被無意識的手指絞成了麻花。

她眼神空洞,像兩口枯井,無論問什麼都只有機械的搖頭。

“賬本…被搶走了…”陳旭的聲音幹澀,左手腕的紗布下,被咬穿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林森靠在冰冷的檔案櫃上,指間夾着燒到盡頭的煙,煙灰簌簌落下。

“誰搶走的?”

他問,目光卻像探針,扎在我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窗外,城市沉入後半夜的死寂。

手機在褲兜裏無聲地震了一下。

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加密信息:“海川財務室主機。凌晨3點。替你看門。”

署名:葉。

---

倉庫管理員墜樓的那片水泥地,在慘白路燈的照射下,像一塊巨大的、無法愈合的瘡疤。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尚未完全幹涸,邊緣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如同劣質油漆凝固後的膠質光澤。晚風貼着地面卷過,帶着化工廠特有的酸腐和垃圾填埋場的餿臭,吹動了幾片散落在血泊邊緣的、被撕扯過的懺悔書殘頁。其中最大的一片,被風掀開一角,露出了下面用暗褐色、早已凝固的血液畫出的那個扭曲詭異的符號——一只被粗糙絞索死死套住脖頸的、線條簡略的羊。

那符號在冰冷的光線下,如同一個無聲的詛咒,散發着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意和絕望。絞索勒緊的窒息感,透過簡單的線條,蠻橫地傳遞出來。

陳旭站在警戒線外,腳下那雙沾滿拆遷區泥濘和灰燼的作訓靴,鞋底邊緣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一點暗紅的邊緣。冰冷的粘膩感透過鞋底傳來。他沒有低頭看,只是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符號上,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牧羊犬…被絞索套住的羊…管理員臨死前畫下的這個符號,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捅開了他腦中某個被迷霧籠罩的匣子。誰是牧羊人?誰是羊?誰又是那條…最終被絞索套住的狗?

他用力閉了閉眼,強壓下顱腔內翻涌的劇痛和眩暈。手腕上,厚厚的紗布包裹着被那個女人咬穿的傷口,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牽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時刻提醒着他廢墟中那場慘烈的爭奪和失敗。賬本…那個藍色的碎花布包裹…最終還是被陳陽在絕境中搶走了…

市局刑偵支隊,問詢室。

慘白的日光燈管發出恒定而冰冷的嗡嗡聲,將狹小的房間照得如同手術室般纖毫畢現,也讓坐在硬板椅上的那個女人,顯得更加蒼白脆弱。她蜷縮着身體,像一只被抽空了靈魂的布偶,身上還裹着那件沾滿黑灰和淚痕的廉價羽絨服。懷裏空空蕩蕩,只有那條從包裹上撕扯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的藍色碎花布條,被她無意識的、神經質的雙手死死絞扭着,勒進指節的皮肉裏,幾乎要擰成一根僵硬的麻花。

她的頭低垂着,凌亂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下巴尖削,皮膚在強光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透明感。無論坐在對面的女警用怎樣溫和或嚴厲的語氣重復詢問——關於她的父親老鍾頭,關於火災,關於那個包裹,關於襲擊她的氈帽男人,關於搶走包裹的“暴徒”——她都毫無反應。只有極其輕微的、如同垂死喘息般的搖頭動作,證明她還活着。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睛,空洞得如同兩口幹涸了千年的枯井,裏面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只有一片死寂的、吞噬一切的虛無。

“她受了太大刺激,創傷後應激障礙很嚴重。短時間內…恐怕問不出什麼了。”負責問詢的女警無奈地合上記錄本,對着單向玻璃後面的人搖了搖頭。

單向玻璃後面,是林森的辦公室。

陳旭推門進去時,濃烈到嗆人的煙味撲面而來,混合着陳舊紙張和金屬檔案櫃的冰冷氣息。林森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斜靠在巨大的鐵灰色檔案櫃旁。他指間夾着一支快要燃盡的香煙,猩紅的火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滅不定。長長的煙灰彎曲着,搖搖欲墜,在他腳邊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已經積了小小的一撮灰白。聽到開門聲,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煙,灰白色的煙霧從鼻孔和嘴角緩緩溢出,模糊了他冷硬的臉部輪廓。

“賬本…” 陳旭的聲音幹澀沙啞,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着灼痛。“…被搶走了。我沒能…拿回來。”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受傷的左手腕,紗布下的傷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林森終於抬起了眼皮。他的目光越過彌漫的煙霧,如同兩枚冰冷、精準、帶着倒刺的探針,緩慢而沉重地落在陳旭的臉上。那目光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明顯的懷疑,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窒息的審視。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接窺探到他大腦深處每一個正在運轉或試圖隱藏的念頭。

辦公室裏死寂無聲,只有香煙燃燒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滋滋聲,和林森指間煙灰簌簌落下的輕響。時間仿佛被這濃重的煙霧和冰冷的視線凝固了。

幾秒鍾後,林森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像冰冷的鐵塊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誰搶走的?”

他問。目光卻像焊死在陳旭臉上,捕捉着他眉梢、眼角、嘴角任何一絲細微的肌肉抽動,任何一個眼神的閃爍,任何一次呼吸節奏的改變。這不僅僅是一個問題,更是一張無形的測謊儀電網。

陳旭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太陽穴的劇痛和手腕的刺痛。他強迫自己迎上林森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疲憊、帶着任務失敗的沮喪和懊惱。

“一個…穿着連帽衫的男人。動作很快,力氣很大。混亂中…看不清臉。他撞開人群,搶了包裹就跑進了廢墟深處…” 他描述着,盡可能模糊細節,將陳陽的特征融入混亂的背景,“…我追了,但他對地形很熟,加上我手受傷…沒追上。” 他適時地抬了抬自己裹着紗布的手腕。

林森靜靜地聽着,沒有任何打斷。直到陳旭說完,辦公室裏再次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林森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陳旭的臉,仿佛在掂量他話語裏每一個字的分量。香煙終於燃到了過濾嘴,燙到了他的手指。

他這才像是被驚醒,面無表情地將煙蒂摁滅在旁邊檔案櫃頂上一個早已堆滿煙頭的舊搪瓷杯裏。滋啦一聲輕響,最後一縷青煙升起。

“看不清臉…” 林森重復了一遍陳旭的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直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着陳旭,望向窗外。

窗外,城市早已沉入了後半夜最深的死寂。白日裏喧囂的霓虹大多熄滅,只剩下零星的、如同鬼火般的路燈和遠處高樓頂端的航空障礙燈,在濃稠的黑暗中孤獨地閃爍着。街道空曠,如同巨大的墓道。冰冷的玻璃窗映出林森模糊而高大的背影,以及他身後辦公室裏慘淡的光線和陳旭僵立的身影。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如同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陳旭的心頭。林森不信。他一個字都不信。

就在這時——

嗡…嗡…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震動,隔着陳旭褲兜裏厚厚的布料,清晰地傳遞到他的大腿外側!

手機!一條新信息!

在這死寂的、充滿壓迫感的辦公室裏,這微弱的震動聲,如同驚雷般在陳旭的耳膜裏炸響!他的身體瞬間繃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被凍結!他幾乎能感覺到林森那如同實質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後背,釘在了他裝着手機的那個褲兜上!

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裏的襯衫。他強迫自己保持站立的姿勢,呼吸平穩,目光依舊落在林森映在玻璃窗上的模糊背影上,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甚至連眼珠都不敢轉動一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林森依舊沉默地望着窗外死寂的城市,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回頭。

那微弱的震動,只持續了幾秒,便停止了。

辦公室裏,只剩下陳旭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在死寂中瘋狂地撞擊着他的耳膜和神經末梢。

不知過了多久,林森終於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深得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寒潭。

“現場勘查還在繼續。那個符號…” 林森的目光掃過陳旭,最終落在他身後緊閉的門上,“…技術科會處理。你先回去,處理傷口。隨時待命。”

他下了逐客令,語氣不容置疑。

陳旭喉嚨發緊,用力咽了口唾沫,才勉強發出一個幹澀的音節:“是,林隊。”

他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門口。拉開厚重的門,走廊裏慘白的燈光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入。他走出去,反手輕輕帶上門。金屬門鎖合攏時發出的咔噠輕響,在他聽來如同天籟。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在走廊的陰影裏站了幾秒鍾。冰冷的牆壁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寒意,讓他滾燙的皮膚和混亂的大腦稍稍冷卻。他急促地喘息着,左手腕的傷口因爲剛才的極度緊張而陣陣抽痛。確認林森沒有跟出來,他才拖着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向樓梯口。

直到走出市局大樓,站在冰冷死寂、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被帶着寒意的夜風一吹,陳旭才感覺自己像是從深海中掙扎着浮出了水面,重新獲得了呼吸的權利。他劇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他幾乎是踉蹌着走到路邊一個巨大的、散發着餿臭的垃圾箱後面,確認四周無人,才顫抖着手,從褲兜裏掏出那部如同燙手山芋般的手機。

屏幕亮起幽白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一條新信息提示孤零零地掛在通知欄。

發件人:未知號碼。

信息狀態:加密。

陳旭的手指因爲緊張和殘留的眩暈而有些顫抖,他用力按在指紋識別區。屏幕解鎖,那條加密信息自動展開。

沒有冗長的文字,只有一行冰冷清晰的指令,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的眼底:

“海川集團總部大廈。B棟17層。財務室主機。凌晨3點整。”

下面一行小字:

“替你看門。清場。”

最後,是一個簡潔得令人心悸的署名:

“葉。”

葉!

葉驍!

那個手臂上有警徽刺青的、河灣村舉報人的“清道夫”!那個冷血、高效、如同毒蛇般的黑警!那個管理員懺悔書上“被絞索套住的羊”符號所指向的“牧羊犬”!

他竟然主動聯系自己!他要“替”自己看門?清場?目標是海川集團財務室的主機?!

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攫住了陳旭!葉驍想幹什麼?他知道自己在查海川?他知道賬本?他爲什麼要幫自己?這絕對是一個陷阱!一個比林森的審視更致命、更赤裸裸的陷阱!

陳旭死死攥着手機,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冰冷的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生疼。幽白的屏幕光映亮了他慘白失血、布滿冷汗的臉龐,那雙因爲劇痛、眩暈和巨大壓力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此刻翻涌着驚濤駭浪!去,還是不去?

海川財務室的主機…那裏極有可能存儲着比老鍾頭那個紙質賬本更全面、更致命的電子證據!關於河灣新城項目所有的資金流向,關於趙東來批示背後更深的交易,關於XT40的非法流向…甚至,可能解開臨江大橋案的真相!這是致命的誘惑!是黑暗深淵中唯一可能的光亮!

但葉驍…這個手上沾滿鮮血、立場成謎的“牧羊犬”…他的“幫助”,本身就是最鋒利的毒刃!

凌晨3點的海川總部…那將是龍潭虎穴!是葉驍精心布置的獵場!

陳旭猛地抬起頭,望向城市東南方向。在那片被摩天大樓陰影籠罩的區域,海川集團那如同黑色巨碑般的雙子塔輪廓,在稀疏的燈火映襯下,沉默地矗立在沉沉的夜幕之中,散發着冰冷而危險的氣息。

手機屏幕因爲長時間未操作,暗了下去。陳旭的身影,連同他眼中翻騰的掙扎與決絕,一同融入了垃圾箱後濃稠的黑暗裏。只有手腕紗布下隱隱傳來的刺痛,和胸腔裏那顆瘋狂擂動的心髒,在無聲地宣告着一場無法回頭的致命賭局,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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