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川大廈B棟17層的消防通道裏,彌漫着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和一種…過於幹淨的消毒水味。
葉驍背對着我,站在財務室合金門的陰影裏,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他腳下,兩個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以極其怪異的姿勢癱軟着,頸骨呈現不自然的彎折。
“主機在裏間。你只有七分鍾。”
他的聲音像砂紙刮過生鏽的鐵皮,沒有一絲波瀾。
“電路系統被我動了手腳,備用電源會在七分鍾後強制啓動,觸發所有警報和電磁鎖。”
幽藍的屏幕光映亮主機陣列。插入破解密鑰的瞬間,進度條如同瀕死的蠕蟲,在0%和1%之間絕望地掙扎。
門外,葉驍壓抑的咳嗽聲突然被一陣刺耳的電流爆鳴淹沒!
監控屏幕上,走廊頂部的消防噴淋口猛地降下,高壓水流混合着刺鼻的白色泡沫瘋狂噴射!
葉驍的身影在強光水幕中猛地抽搐,如同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
陳陽嘶啞的吼叫穿透水幕和電流的嘶鳴:“哥!跑!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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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川大廈B棟,17層。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電梯井道裏那點微弱的光源徹底隔絕。通道內部,瞬間被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包裹。只有牆壁下方,綠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散發着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冰冷的混凝土台階和金屬扶手的輪廓。
空氣凝滯,帶着中央空調系統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嗡鳴,如同巨獸沉睡時的呼吸,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壓迫着耳膜。更濃烈的,是一股濃重到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混合着一種…類似醫院手術室般的、過於刻意的“潔淨”氣息。這味道非但不能帶來安全感,反而像一層冰冷的薄膜,裹挾着某種不祥的預兆,蠻橫地鑽進鼻腔,沉甸甸地壓在喉嚨口。
陳旭背靠着冰冷的防火門,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氣,那濃烈的消毒水味都像冰冷的刀片刮過氣管。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撞擊着肋骨,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太陽穴突突的劇痛和手腕紗布下尚未愈合的咬傷傳來的刺痛。冷汗浸透了內裏的黑色T恤,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強迫自己冷靜,側耳傾聽着通道內外的動靜。
一片死寂。只有空調的低鳴和自己的心跳聲。
他深吸一口那帶着死亡潔淨味道的空氣,弓着背,如同夜行的壁虎,貼着冰冷的牆壁,無聲地向下潛行。腳下是堅硬的混凝土台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極力避免發出任何聲響。綠色的幽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着孤注一擲的銳利光芒。十七層…財務室…葉驍…七分鍾…
轉過最後一個彎角,17層消防通道出口的防火門出現在眼前。門虛掩着,留着一道不足一指寬的縫隙。慘白的光線從縫隙裏透射進來,在通道的黑暗地面上投下一道冰冷的亮痕。
陳旭在門邊停下,屏住呼吸,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向外窺視。
門外,是海川集團17層的內部走廊。燈光異常明亮,慘白的光線將一切照射得纖毫畢現。光潔得能映出人影的米白色大理石地面,冰冷光滑的玻璃幕牆,還有…門口正對着的那扇厚重的、泛着冷硬金屬光澤的合金門——財務室。
而在那扇合金門投下的、狹長而濃重的陰影裏,靜靜地佇立着一個身影。
葉驍。
他背對着消防通道的方向,站得筆直,如同焊死在地面上的一截鋼柱。身上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工裝夾克,下身是同色的工裝褲,腳上是軟底膠鞋。沒有戴帽子,露出剃得極短的、泛着青茬的頭皮。他微微低着頭,似乎在凝視着腳下。
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陳旭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葉驍腳邊,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癱倒着兩個穿着海川集團深藍色保安制服的男人!他們以一種極其怪異、完全違背人體結構的姿勢扭曲着。一個臉朝下趴着,頭部以超過九十度的角度向一側彎折,後頸處呈現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不自然的凹陷;另一個仰面朝天,嘴巴大張着,眼睛空洞地瞪着天花板,脖子像是被折斷的樹枝,歪向一個不可能的方向。
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血跡。只有頸骨被瞬間、暴力、精準擰斷後留下的死亡姿態。幹淨,利落,殘忍到令人窒息。如同被丟棄的破布娃娃。
空氣裏那股濃重的消毒水味,似乎更濃了,混合着一種屍體迅速冷卻後散發出的、難以言喻的冰冷氣息。
葉驍似乎察覺到了門縫後的目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他的動作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如同冰冷的機器。那張臉在慘白的廊燈下,沒有任何表情。皮膚是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顴骨略高,嘴唇很薄,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裏面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殺戮後的興奮,沒有等待的不耐,甚至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只有一片純粹的、吞噬一切的冰冷和漠然。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穿透門縫的黑暗,精準地釘在陳旭的臉上。
“主機在裏間。” 葉驍開口了。聲音異常沙啞低沉,像粗糙的砂紙在生鏽的鐵皮上反復刮擦,沒有任何起伏,沒有任何情緒,每一個音節都帶着金屬摩擦的冰冷質感。“你只有七分鍾。”
他微微側身,讓開了一點位置,露出身後那扇緊閉的合金門。門上,一個閃爍着幽幽綠光的電子密碼鎖面板,此刻卻是一片漆黑,顯然已經失去了作用。
“電路系統被我動了手腳。” 葉驍的目光依舊鎖定着陳旭,那雙冰冷的眼睛裏沒有任何邀功或解釋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備用電源會在七分鍾後強制啓動,觸發所有警報和樓層電磁鎖。”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包括這扇門。”
七分鍾!從備用電源啓動到電磁鎖落下,可能只有幾十秒的間隔!一旦被鎖死在這層樓…陳旭不敢想下去。葉驍的“幫助”,本身就是一把懸在頭頂的、滴着血的鍘刀!
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退路!
陳旭猛地推開消防通道的防火門,身體如同離弦之箭沖了出去!冰冷的空氣裹挾着濃烈的消毒水和死亡氣息撲面而來!他看都沒看地上那兩具扭曲的屍體,也刻意避開了葉驍那如同實質的冰冷目光,徑直沖向那扇厚重的合金門!
門把手冰涼刺骨。他用力一擰——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條縫隙!葉驍果然“看好了門”!
陳旭閃身而入,反手輕輕將門合攏。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門內,是另一片死寂的、被黑暗籠罩的空間。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稀疏的燈火如同遙遠的星海,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空氣中彌漫着紙張、油墨、以及電子設備待機時散發的微弱熱量氣息。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陳旭迅速鎖定了目標——在辦公室最裏側,一個用磨砂玻璃隔斷圍起來的小隔間。隔間門敞開着,裏面整齊排列着幾台半人高的黑色機櫃,指示燈如同鬼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着幽綠和暗紅的光。機櫃正面,一塊最大的液晶屏幕處於休眠狀態,邊緣泛着微弱的藍光。
財務主機陣列!
陳旭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沖撞!他沖到主機前,迅速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那個比U盤略大、帶着物理按鍵和微型屏幕的黑色金屬方塊——林森在組建專案組時配發的、用於特殊案件數據提取的警用級破解密鑰。他半蹲下身,手指因爲緊張和急切而微微顫抖,摸索到主機主控櫃側面一個隱蔽的數據接口。深吸一口氣,將破解密鑰的連接線用力插入!
咔噠。
接口咬合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嗡——
主機陣列內部的風扇轉速陡然提升,發出低沉的嗡鳴!那塊最大的液晶屏幕猛地亮起!幽藍的光芒瞬間充滿了整個隔間,將陳旭的臉龐映照得一片慘青!屏幕上,一個簡單的操作系統界面顯現出來,中央是一個長方形的進度條窗口。
“數據提取中…正在繞過系統防火牆及加密協議…請稍候…”
冰冷的系統提示文字下方,那條代表進度的長條,如同一條瀕死的蠕蟲,在“0%”的位置劇烈地、絕望地顫抖着!每一次微小的前進企圖,都被無形的壁壘狠狠彈回原點!它掙扎着,艱難地向上蠕動一絲絲,幾乎要觸及“1%”的刻度線,卻又在下一秒猛地跌回“0%”!周而復始,徒勞無功!
“快點…媽的…快點啊!” 陳旭從牙縫裏擠出低吼,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涌出,順着鬢角往下淌。幽藍的屏幕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顱內的劇痛和眩暈感如同潮水般洶涌襲來!他死死盯着那條如同被詛咒般的進度條,感覺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七分鍾!已經過去多久了?葉驍在外面…那兩具屍體…
就在這時!
隔間門外,原本死寂的辦公室空間裏,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壓抑的、短促的咳嗽聲!
是葉驍!
那咳嗽聲只響了兩下,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緊接着——
滋啦啦啦啦——!!!
一陣無比刺耳、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如同高壓電弧瘋狂爆裂的電流嘶鳴聲,毫無預兆地、如同海嘯般猛地從門外走廊的方向炸開!那聲音狂暴、混亂、充滿了毀滅性的能量!瞬間穿透了隔間的磨砂玻璃門,狠狠灌入陳旭的耳中!
陳旭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聲響驚得渾身一顫!他猛地扭頭看向隔間門的方向!
幾乎在同一時刻!
隔間牆壁上,懸掛在主機陣列旁邊的一個不起眼的、用於內部監控的九宮格小屏幕,其中一塊原本顯示着財務室外走廊實時畫面的屏幕,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屏幕上,原本清晰穩定的走廊監控畫面瞬間被一片狂暴的、閃爍不定的雪花噪點覆蓋!在噪點的間隙,陳旭驚恐地看到——走廊頂部,那幾個原本毫不起眼的圓形消防噴淋口,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操控,毫無預兆地、猛地向下彈開!
嗤——!!!!
數道粗壯的高壓水柱,混合着大量粘稠的、散發着刺鼻化學氣味的白色泡沫,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噴射而出!瞬間將整個走廊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翻騰洶涌的水幕地獄!
而在那狂暴的水幕和刺目的白光中心(顯然走廊照明也被某種力量瞬間提升到了極限)!一個模糊的身影——葉驍的身影——正如同被投入了高壓電擊刑架般,劇烈地、失控地抽搐着!
他的身體在水柱的沖擊下踉蹌,卻因爲某種恐怖的力量而無法倒下!四肢以一種超越人體極限的角度扭曲、痙攣、僵直!頭顱高高地向後仰起,脖頸上青筋暴突如同虯結的樹根!嘴巴大張着,似乎在發出無聲的、極致的慘嚎!白色的泡沫和水流瘋狂沖刷着他扭曲的面孔和劇烈顫抖的身體!
那景象,如同地獄受刑圖,充滿了令人靈魂凍結的殘酷和痛苦!
陷阱!這絕對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針對葉驍的致命陷阱!高壓水流混合導電泡沫?瞬間提升的強光照明?葉驍的電路破壞反而成了啓動這死亡陷阱的鑰匙?!
巨大的驚駭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凍結了陳旭的四肢百骸!他僵立在主機屏幕前,幽藍的光映着他慘白失血、寫滿驚恐的臉!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生死瞬間——
“哥——!!!”
一聲嘶啞、狂暴、帶着巨大驚怒和恐慌的吼叫,如同炸雷般猛地穿透了狂暴的水流噴射聲、刺耳的電流嘶鳴聲、以及葉驍無聲掙扎的恐怖畫面!
是陳陽的聲音!就在門外!就在這片水幕地獄的邊緣!
“跑——!!是陷阱——!!!”
陳陽的嘶吼聲,如同垂死孤狼最後的嗥叫,帶着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望和提醒,狠狠砸在陳旭的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