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宋誠喊來。”老太君對蔣媽媽說。
“哎。”蔣媽媽神色有些恍惚,好像從秦溪身上看到當年自家小姐單槍匹馬去邊關救老國公的影子。心道,難怪自己一看秦家小姐就打心裏喜歡,也難怪老太君見到秦溪的頭一回,就把秦香蘭的和離之事給攬了過來。
就這樣,邊關之行已經在一老一少的默契中達成了,秦溪沒有留下參加母親的認親儀式,帶着冬月和老太君給她安排的一個功夫很高的暗衛,叫丁一。只是秦溪沒有見着長什麼樣,老太君只說會在暗中保護她,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出現的,幾個人一起跟着宋誠大管家出發去邊關了。
直到多年後,老太君還是不止一次的欣慰自己今天的決定有多幸運。
第七章
是的,老太君一直認爲自己的這一決定是跪拜了那麼久的菩薩指引的,更加誠心的抄寫經書,連帶着秦香蘭也養成了抄經書的習慣......當然這是後話不提。
秋月扶着秦香蘭,看着夫人手中小姐的留信,又氣又無奈。
“難怪小姐給鋪子的掌櫃們開會的時候帶我卻不帶冬月,那時候就做好打算了。”
“這個丫頭......”秦香蘭恨聲道。
“快,秋月,拿筆來我給她舅母寫封信,等溪兒到了一定要告訴我。”
“是,夫人,您先坐着,來,加件衣裳。”秋月氣小姐和冬月丟下她,但是也知道這是比較好的安排了,冬月會武能看護小姐,夫人這邊有自己伺候,小姐也能安心出行在外。
雖然道理想得明白,但還是氣的不停碎碎念,這不,秦溪的耳朵都被念叨的發熱。
“小姐,喝點水。”秦溪主仆一路坐在馬車裏,顛簸的嚴重,剛開始那幾日,兩個人都吐的死去活來的,還好秦溪臨行之前備了些常用的藥物,有調理暈馬車的藥,一直泡茶喝,緩解了很多。
在通往邊關的官路上,宋誠負責護送一批物資給世子爺和小少爺,馬上要入冬了,邊關的將士們日子也不好過,尤其剛經歷了被埋伏襲擊,導致定國公和秦將軍的犧牲,鄰國一直想趁機一舉拿下世子爺帶領宋家軍守護的仝關城。
大大小小的戰役幾乎每隔幾日就會發生,這也是世子爺爲何沒能回京城找醫術高明的大夫診治的緣由,小少爺剛剛上任,經驗不足,這關鍵時刻離不開世子爺這位幕後軍寮。
宋誠大管家也是出身行伍,一向以軍令爲重,還好這次運的物資是國公府私下募集的,並不是軍中急需物品,這才能捎帶上秦溪主仆。
秦溪摸着紅的發燙的耳朵:“估計是秋月在念叨。”笑着和冬月說。
“這會是耳不聽爲靜,等回頭回家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念叨呢。”冬月莞爾一笑,主仆三人,冬月年紀最長,之前在伯府過的小心翼翼的,一直很沉默穩重,這會子離開牢籠才慢慢的釋放自己。
聽得回家兩個字,秦溪忽然有些惆悵,舅舅生死未卜,舅母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把娘親撇下在國公府,也不是長久之計。
哪裏是家呢?
看着馬車外面一望無邊的茫茫景色,秦溪陷入了沉思。
冬月看小姐不說話,默默地又拿着毯子給小姐披上,自己也靠着馬車向窗外看去。
這時候的官道,也就是寬一些的馬路,在大管家的帶領下,馬車的速度並不慢,所以主仆兩個人看了一會風景就被顛簸的放下簾子躺下,馬車裏自己帶的厚厚的被褥鋪着,再加上喝了解暈的茶,倒也不那麼難受了。
“小姐,到了仝關城,我們先去尋舅夫人嗎?”
“嗯,舅母當時是去的邊關的將軍府,宋管家應該知曉地址,估摸着還要個兩三天就到了。”秦溪腦海裏回憶起來舅母的模樣,自己只是落水發燒了幾日,然而實際上,在前世已經生活了二十多年了,所以記憶深處舅母的模樣已經有些模糊了。
舅舅和舅母屬於不打不相識,兩個人都會武,是在一次英雄救美的時候認識的,兩個人同時救美,結果美人想以身相許,嚇得舅舅跑的飛快,當時就把舅母看樂了,後來兩個人就一來二去以武會友,一起比武什麼的就看對眼了。
秦太醫不是個講究門第的人,舅母的娘家是鏢局出身,舅母閨名韓翠芝,未出閣之前也是能走鏢護鏢的。
所以半年前舅母聽到舅舅犧牲的消息後,堅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帶着剛五歲的表弟騎着馬就去了邊關,這一去也沒給秦香蘭寫信告知一二。
所以秦香蘭和秦溪也不知道如今那母子倆到底怎樣了,只有到了仝關城再做打算。
時間過得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難熬的馬車生活在三天後的晌午時分結束了。
宋管家讓一位護衛隊長帶着國公府的物資去見世子爺,而自己受老夫人囑咐,必須親自將秦溪送到秦府。
馬車經過一條街道行駛着,街道兩旁的百姓正在擺着攤子,做着生意,街道上行人也不匆忙,人們走走看看,看着還挺悠閒,秦溪看在眼裏,明白這城池還是安全的,在這個時代,城池一旦守不住,百姓就要遭殃了。
不一會,馬車停了下來,宋誠下了馬:“秦小姐,將軍府到了。”
秦溪忙和冬月下了馬車,冬月上前敲門。
“咚咚咚”。
“吱呀”一聲,大門邊上的小門開了,一位上了年紀的男子探出頭來:“你們找誰?”說着上下打量着秦溪一行人。
“老伯,這裏是秦將軍府嗎?”
“是啊,你們是誰?”老伯疑惑的看向秦溪。主家白天都不在家,家裏只有自己和老婆子兩個人,也不敢隨便放人進來。
“老伯,我們是將軍妹妹家的人,從京城來,將軍夫人如今在府中嗎?”秦溪此時依然是男子裝扮,她打算以後都做這樣的裝束。
“不在家。”說着,就要關門。
“哎......”冬月上前拍門,只是那門後的老伯卻不理了。
宋誠也覺得奇怪,自顧上前喊門,也沒人理會。好似主人不在家裏。
沒法子,宋誠只好將秦溪主仆先帶到國公府在仝關城的一處宅子,平日裏世子爺他們不住軍營的時候,就住這裏。
一面留下一個人在門口守着。
秦溪沒法子,只好聽從宋誠管家的安排,內心七上八下的有些焦慮,一直等到天黑,才等到將軍夫人回府的消息。
當下秦溪主仆又忙忙地來到將軍府,這回進門了,還是晌午那位老伯領的路,大約是得到舅母的解釋,老伯直接將秦溪進屋。
這邊氣候幹燥,風沙大,所以秦溪進得府來,落入眼底的也只是屋子連着屋子,全然沒有京城大宅子的布置,主仆兩人和宋誠大管家一道,由着老伯領到會客廳。
見到舅母的那刻,秦溪腦海裏多少年前的人像重疊起來。
“舅母。”秦溪喊道。
“你是?溪丫頭?”韓翠芝看着眼前女扮男裝的丫頭,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畢竟這般顏值的親戚,也就妹妹家有。
宋誠見人送到,就告辭了,他還帶着老太君的信要送給世子爺。
“舅母,您白天去哪裏了?”秦溪茶還沒喝上就連忙問。
“表弟呢?”看了一圈也沒看見小表弟。
“白天跑了一天,他剛睡下了。”韓翠芝讓人打了水,一邊讓秦溪洗手一邊說道。
然後揮揮手讓下人下去後,才坐下喝了口茶:“我不相信你舅舅就這麼去了,這大半年來,白天都帶着你表弟出去找人,晚上才回來,有時候晚上來不及回來就在外面住一夜。”
“今日走的不算太遠。”
秦溪看着眼前的舅母,年紀比母親還小上兩歲,卻看起來風霜滿面,猜測舅母應是每天都這樣無目的的出去尋找。
正心疼着,就聽舅母問:“你來邊關,你爹是如何同意的?”
“舅母,母親和離了。”差點忘了,母親和離好像還沒有告訴舅母。
“和離?你母親終於想通了?”韓翠芝很意外自家夫妹那個軟綿的性子居然會和離。
“嗯,母親如今暫住在國公府,舅母,我如今姓秦。”秦溪這樣說,韓翠芝就明白了,倒是有些欣賞眼前的小丫頭。
“你們來邊關是?”韓翠芝性格坦蕩,再說自己如今只有一個目的,找到秦南星,實在是沒時間顧及別人。
“舅母,我來找您,母親很擔憂您,所以讓我先來陪着您,她現在身體不是很好,等休養好了再打算。”秦溪沒說自己也是來尋舅舅的,因爲她看舅母的精神已經很緊繃了,不想增加舅母的思想負擔,所以只說是來陪着她。
聽秦溪這樣說,韓翠芝也就鬆了口氣,“溪丫頭,邊關不安全,一旦戰亂,舅母顧及不了你們,你們先歇歇幾天,回頭我找鏢局的人護送你們回去。”
秦溪想不到舅母這麼雷厲風行,分分鍾就把自己打包安排好了,只是這時候她也不想多說什麼,看舅母很疲憊,也就告退去客房歇着了。
從頭到尾冬月都沒有說話,到了客房,冬月才問:“小姐,我們怎麼辦?”
“先住下,明日我們先出去看看。”秦溪目前也沒頭緒,看舅母的樣子,這大半年都在尋找舅舅,卻一無所獲,心頭很沉重,難道舅舅真的......?不會的,舅舅那麼年輕,正值青壯年,還有大好的年華。
這一夜就在秦溪的胡思亂想下,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冬月剛端了洗臉水來,“小姐,你醒了?”
“表少爺剛才知道我們來了,嚷嚷着要找小姐呢。”
“哦?你怎麼不喊醒我。”秦溪的記憶裏,小表弟還是個奶娃娃。
“我看小姐太累了,就想讓你多睡會。”冬月不緊不慢的又去端早膳。
等秦溪洗漱好,門口就出現一個小男孩,圓圓的臉蛋,只是沒有印象中那麼白淨,也是,這大半年天天跟着舅母到處風吹日曬的,小娃娃的臉蛋也扛不住造啊。
“小寶~還記得姐姐嗎?”秦溪招招手,喊小家夥過來。
結果小家夥搖搖頭,就跑了。
......
小朋友還挺靦腆的,秦溪不由得輕笑出聲。
仝關城偏北地帶,還未進入寒冬,已經冷的不行了,還好一路走來也添加了御寒衣物,這吃食也是碳水化和肉類較多,否則身體扛不住這嚴寒天氣。
這不,冬月端來的早餐就有大肉包子和玉米糊糊,前世秦溪是見識過的,所以吃起來還挺能接受,只冬月是土生土長的南方人,長這麼大卻是頭一回見識。
吃了早餐,冬月收拾碗筷去廚房,將軍府沒有下人,只有守門的老伯和做飯的老婆婆,老兩口一個守門一個做飯,平常打掃打掃院子。
之前秦南星一個人,什麼也不講究,就這麼生活了十來年,老兩口也算安穩,自從半年前秦將軍去世,老兩口還沒來得及悲傷,將軍夫人和小少爺來了,像是又有了主心骨,也就默默的守着娘兒倆。
將軍夫人每天早出晚歸根本照顧不了孩子和生活,得虧老兩口每天早上給夫人備上餐食和幹糧,晚上有熱水洗漱。
這些都是冬月一晚上帶一早上聽老婆婆講的,老婆婆說着還嘆氣:“估摸着將軍已經凶多吉少了。”只是這話不能在將軍夫人跟前說,人嘛,總得有個盼頭。
何況人家少年夫妻。正是感情深厚的時候,換誰也是接受不了的。
秦溪前去找舅母,韓翠芝今天沒有出去,等着秦溪用了早餐要帶她去鏢局交待送她回京的事。
“舅母,我來之前其實娘也要來的,只不過這半年娘的身體大不如前,還在調理中,這才命我先來尋您,所以您別攆我走,我也不會走的。”不等韓翠芝說送自己回京,秦溪就開門見山的說。
韓翠芝聽秦溪說這話,頓時有些爲難,自己實在是沒空照顧伯府的千金小姐。
看出舅母的遲疑,秦溪又說:“舅母,我已經十五了,也不再是伯府的小姐,如今我是秦溪,我也不會耽誤您尋找舅舅,我來也是想幫助您,我們都相信舅舅還在。”
韓翠芝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接到噩耗至今,大半年過去了,自己每天都在鋪天蓋地的尋找着蛛絲馬跡,從戰爭發生的地段到整個仝關城,幾乎每個地方自己都走了個遍,每個人都在討論國公爺和秦將軍死的可惜,甚至於茶館裏都有說書的人說起他們的豐功偉業,可是每個人都在說他已經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只自己始終不信,不信那樣陽光正直的少年將軍那麼容易就死了。
隨着時間的推移,那份不信也有些動搖,每天每夜的絕望只有自己知道,但是此時卻有人告訴自己,相信他還活着,忽然自己就有些破防了,原來不是自己一個人在堅持。
韓翠芝再也撐不住流下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