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終於到了極限。林蘩看着鏡中那雙暈染着詭異藍圈的瞳孔,長久以來積壓的恐懼、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搖搖欲墜的理智。
“回家……”一個念頭在混亂的思緒中變得無比清晰,“回去看看媽……然後……就結束吧。”
這個念頭帶着一種解脫感,讓她站起了身。她幾乎沒帶任何行李,只拿了手機和一點零錢,買了最近一班回鄉下的大巴車票。車子在蜿蜒的鄉道上顛簸,窗外是綿延起伏、被盛夏的濃綠浸透的丘陵。遠處可見白牆黑瓦的村落點綴其間,近處是綠油油的水稻田,在烈日下蒸騰着水汽,蟬鳴聲嘶力竭地響成一片,吵得人心煩。車窗開着,帶着泥土和植物發酵氣息的熱風灌進來,吹不散她心底的寒冰。
林蘩的老家在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春山村。車子停靠在村口布滿青苔的石板路旁,林蘩下了車。沿着記憶中的小路往裏走,兩旁是擠擠挨挨的老房子,不少人家門口曬着幹菜或掛着臘肉,空氣裏彌漫着生活的氣息。她家的老屋在村尾,一座白牆有些斑駁、黑瓦上長着幾叢瓦鬆的老式兩層樓。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不大的院子卻收拾得異常幹淨。青石板地面幾乎看不到落葉雜草,角落裏一個石臼裏養着幾尾小紅鯉,水面浮着翠綠的浮萍。堂屋的門敞開着,正對着大門的八仙桌上,端端正正擺着一個相框。相框裏是父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穿着老式的工裝,笑容樸實。相框前放着一個搪瓷小碟,裏面堆着新鮮的香灰,插着三根燃盡不久的香梗,旁邊還有一小塊褪了色的紅布——那是本地供奉逝者的習俗,紅布常用來包裹遺像,只在特定日子才取下擦拭。桌面上纖塵不染,顯然日日有人精心拂拭。
堂屋一角,母親正低着頭,在一台老舊的縫紉機前忙碌着。縫紉機發出有節奏的“噠噠噠”聲,旁邊堆着一些五顏六色的布料和半成品的玩偶部件——是附近小工廠分發的來料加工活。母親佝僂着背,花白的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髻,汗水浸溼了她鬢角的碎發,貼在微皺的額角,鼻梁上架着老花鏡,,手指引導着布料,專注地踩着踏板。
聽到腳步聲,母親抬起頭。看到站在門口、面容憔悴、臉上帶着傷的林蘩時,她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閃過震驚和巨大的心疼。但她什麼也沒問。女兒從小就要強,這副模樣回來,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難事。
“蘩蘩?”母親的聲音有些幹澀,她立刻摘下老花鏡,放下手裏的活計,站起身,動作甚至帶着點慌亂的急切,“回來了……餓了吧?媽給你弄點吃的去。”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刨根問底的詢問,只有最樸實的關切。
母親轉身就快步走進了旁邊狹小的灶披間(廚房)。林蘩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餓,卻突然愣住。是啊……從醫院出來,又坐了這麼久的車,自己竟然……真的感覺不到一絲餓?這異常讓她心底一寒,胃裏明明應該空空如也,卻感覺不到對食物的渴望。
她默默地走到堂屋,在父親遺像前的長條板凳上坐下。透過半開的木門,能看到母親佝僂着背,熟練地生起柴火灶(雖然通了煤氣,但母親習慣了用灶節省)。灶膛裏的火光跳躍着,映着母親專注而溫柔的側臉。她動作麻利地洗了剛摘的青菜,切了薄薄的臘肉,又打了兩只雞蛋。鐵鍋與鍋鏟碰撞的叮當聲,柴火燃燒的噼啪聲,水汽蒸騰的氤氳……這些最平凡不過的聲響和景象,此刻卻散發着陣陣暖意,試圖溫暖林蘩的心。
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端上了八仙桌,香氣撲鼻。
“快趁熱吃。”母親把筷子塞到林蘩手裏,自己則坐在旁邊,拿起剛才沒做完的玩偶部件,低頭繼續縫着,輕聲說,“累了吧?吃完去你房裏歇歇,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所以床單被罩都會隔一段時間換洗一次。”
林蘩拿起筷子,挑起幾根面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沒有味道!一絲味道都沒有!
面條應有的麥香、臘肉的鹹鮮、青菜的清甜、甚至是湯底的鹹淡……通通消失了。味蕾像是集體罷工,傳遞到大腦的只有食物的溫度和軟硬質地,唯獨沒有味道。
她心裏咯噔一下,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她。是車禍後遺症?還是……那藍色的侵蝕?
她不敢看母親,強迫自己又吃了一大口,用力咀嚼着,試圖找回一絲感覺,卻依舊是徒勞。面條在嘴裏如同嚼蠟。她強忍着喉嚨的哽咽,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着,裝作很香的樣子,甚至故意發出輕微的吸溜聲。
母親低着頭縫紉,眼角餘光掃過女兒“狼吞虎咽”的樣子,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鬆動了一絲,但眼底深處的憂慮並未散去。她知道女兒有心事,只是女兒不說,她便不問。她能做的,就是給女兒做一碗熱面,提供一個可以暫時躲避風雨的港灣。
林蘩幾乎是囫圇吞下了整碗面。胃裏有了食物的重量,卻依舊感覺不到飽足,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空虛感。她放下碗筷,低聲道:“媽,我吃好了,有點累,先去躺會兒。”
“哎,好,好。”母親立刻放下手裏的活,“碗放着媽洗,你快去歇着。”
林蘩走進自己那間臥室。房間和她離開時幾乎沒變,收拾得幹幹淨淨。舊書桌,木板床掛着洗得發白的蚊帳,床單是清爽的藍格子。窗台上放着一盆長勢旺盛的綠蘿。她關上門,隔絕了堂屋縫紉機的噠噠聲。
她脫力地倒在床上。木板床很硬,硌着身上的傷處,卻帶來一種真實感。身下是熟悉的被褥。窗外,陽光透過窗櫺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
身體極度疲憊,精神卻像拉滿的弓弦。味覺的喪失像一個恐怖的征兆,鏡中的藍圈,夢裏的晶簇鐮刀……一幕幕在腦海中瘋狂閃回。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仿佛自己正被拖入一個無法理解的深淵。
她該怎麼辦?
母親溫柔而沉默的守護像一層薄紗,暫時覆蓋在她的絕望之上。在這熟悉的環境裏,身體的極度疲憊再次壓倒了繁雜的心緒。林蘩蜷縮在帶着陽光味道的被子裏,眼皮沉重地闔上。
窗外,蟬鳴依舊,聲聲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