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帶着夏日的重量,穿透薄薄的窗簾,沉沉壓在林蘩的眼皮上。她睜開眼,飢餓感從胃袋深處蔓延開來的。
這感覺如此陌生,卻又讓她心頭猛地一跳,一絲微弱的欣喜悄然滋生。多久了?自從那場噩夢般的車禍之後,不,或許更早,從那場藍色瞳孔的驚魂開始,她對食物的欲望就消失殆盡。這鮮明的餓意,瞬間沖垮了她連日來盤踞在她心頭的恐懼。
“要……要好了嗎?”她喃喃自語,聲音幹澀,帶着一種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試探。她甚至不敢大聲,怕驚擾了這脆弱的好轉。她掀開薄被坐起身,動作牽扯到左肋的骨裂處,一陣刺痛讓她皺了下眉。她帶着一種虔誠急切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向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冷水譁啦啦地沖擊着洗臉池。林蘩蘩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抬起頭。
鏡面模糊,那雙眼睛,清晰地刺入她的視野。
瞳孔的邊緣,那一圈幽邃的藍範圍似乎更大了。林蘩心髒一縮,胃裏的飢餓感此刻卻與鏡中這藍色形成了尖銳的矛盾。她試圖說服自己,光線,一定是清晨的光線角度問題,她湊得更近,幾乎要把鼻尖貼上冰冷的鏡面,呼出的氣息在鏡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霧。
“沒關系的……”她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帶着明顯的顫抖,“不明顯……一點點而已……也許……也許是光線。”她擰開水龍頭,掬起冷水狠狠潑在臉上,水流順着臉頰、脖頸淌下。她反復地潑,用力揉搓着眼睛周圍的皮膚,直到臉頰泛紅,皮膚刺痛。
林蘩關掉水龍頭,不再看鏡子。她用毛巾擦幹臉和頭發,飢餓感催促着她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推開衛生間的門,堂屋正中的小方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白瓷碗裏盛着白粥,旁邊是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鹹菜絲,還有兩個白水蛋。母親正背對着她,在廚房灶台前忙碌着什麼。聽到動靜,母親轉過身,臉上帶着慣常的溫和笑意:“蘩蘩醒啦?快坐下吃,粥正好溫着,不燙嘴。”她的聲音低沉,卻透着關懷。林蘩心頭一澀,低下頭,“嗯”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
林蘩蘩拿起勺子,舀起滿滿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
溫熱的米粒滑過舌尖,觸感依舊。
然而,沒有味道。
什麼都沒有。
米粒的軟糯?沒有。米湯的甘甜?沒有。甚至那撲鼻的香氣,在進入口腔的瞬間也仿佛被一層屏障隔絕,消失得無影無蹤。口腔裏只剩下一種令人不安的麻木感。
林蘩的動作僵住了。勺子停在唇邊,她不信邪,又舀了一勺,這次特意帶上了幾絲鹹菜。
送入口中。
牙齒咀嚼着鹹菜絲,能感覺到它的韌勁和纖維感。但……鹽的鹹?香油的醇厚?那本該刺激味蕾的滋味,如同石沉大海。她的味蕾像是集體罷工了,只剩下機械的咀嚼動作。
胃裏那股飢餓感依舊存在,甚至因爲食物的進入而變得更加喧囂,可口腔傳遞上來的,只有一片空白。
“怎麼了?不合胃口?”母親關切的聲音傳來,她端着一小碗剛拌好的涼菜走過來,放在桌上。林蘩蘩猛地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慌亂。她用力咽下口中那團毫無滋味的食物,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沒……沒事。”她嗓子眼發緊,“挺好的。就是……可能剛起,沒什麼胃口。”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她不敢看母親的眼睛,怕那裏面盛滿的擔憂會壓垮自己。
她低下頭,一口接一口地將碗裏的粥扒進口中,咀嚼,吞咽。仿佛在完成一項必須的任務。筷子夾起鹹菜絲,夾起蛋白,囫圇吞下。一碗粥很快見了底。鹹菜碟也空了。兩個白水蛋只剩下一點碎屑。林蘩放下碗筷,胃裏沉甸甸的,被食物塞滿的脹感如此真實。然而,那飢餓感,卻一絲一毫都沒有緩解!
它依然在那裏,盤踞着,像一個無底的黑洞,剛剛吞下去的一切不過是落入深淵的石子,連一絲回響都沒有激起。
“我……我吃好了。”林蘩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有點累……我回屋再躺會兒。”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張小飯桌,不敢看母親臉上那欲言又止的擔憂。
回到自己的臥室,林蘩反手關上門,後背重重抵在冰涼的門板上。夏日清晨的悶熱在小小的房間裏堆積,窗外的蟬鳴聲不知疲倦地聒噪着,一聲聲敲打着她的神經。她滑坐到地上,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將頭深深埋了進去。
藍色……爲什麼是藍色?
那像許夏薇一樣的藍色?
它是什麼?它在把自己變成什麼?
怪物嗎?像那個揮舞着晶簇匕首的許夏薇一樣,變成渴望他人魂源的怪物?
胃裏沉甸甸的食物和靈魂深處的飢餓感在劇烈沖突,幾乎要將她撕裂。昨夜的噩夢碎片不斷閃回:黑色的晶簇荒原,皮膚下遊走的幽藍脈絡,那柄沉重冰冷的晶簇巨鐮,還有……鏡中那個倒影,那雙和自己此刻一般無二的、冰冷幽藍的眼睛!
恐懼像無數細密的針,扎進她的每一寸皮膚。她用力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驅趕這滅頂的恐慌。她該怎麼辦?告訴母親?不,母親只會更擔心。
就在這絕望的思緒如同亂麻般絞纏時,堂屋外傳來了腳步聲,接着是母親帶着一絲驚訝和客套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