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院子中，丫鬟站在兩邊低着頭不敢多看
玉知凝挺直着脊背跪在中間，頭顱卻謙卑地低垂着
上首的雕花紫檀木椅裏，玉夫人端坐着
“抬起頭來”
玉夫人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緩
玉知凝順從地揚起臉，下頜的線條繃得發僵
視線所及，是嫡母寶藍底繡着繁復纏枝牡丹紋的裙裾下擺，牡丹張揚的怒放着
一只冰涼的手輕輕抬起了她的下巴
指甲邊緣刮過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玉夫人的目光，帶着一種審視器物的漠然，在她臉上緩緩巡梭，最終定格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進了宮，便是天家的人，一步登天？那是戲文裏唱的
一步踏錯，粉身碎骨，那才是常理”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接着說道“你姐姐南雪，在宮裏熬過了多少明槍暗箭，才掙下昭儀的體面，成了咱們玉家的倚仗
這份倚仗，是玉家上上下下多少人的指望
你……”她頓了頓，指尖端幾乎要嵌進玉知凝下頜的軟肉裏
“一個庶出的丫頭，能得選秀的恩典，那也是本夫人給你的恩！你姨娘在天之靈……燒了高香
到了裏頭，要時刻記着本分，記着你嫡姐的提攜之恩
萬事，以你姐姐的尊榮爲念，以玉家的體面爲重，可聽明白了？”
“是，女兒明白”她的聲音低啞，帶着極力壓抑的顫抖
“謹記母親教誨，定不敢忘本，不敢……有損姐姐尊榮”
“明白就好，起來吧，後日便要入宮，回去好生準備着”
她啜了一口冷茶，語氣淡漠，如同打發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記住我的話，莫要生了什麼不該有的妄念
你姨娘……就是前車之鑑”
玉知凝低垂着頭，拖着發軟的雙腿，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姨娘……
同一片天空下，巍峨宮牆圈禁出的天地，卻是另一番景象
御書房內彌漫着上好的龍涎香，沉靜而威嚴
紫檀木御案之上，明黃緞面的名冊攤開着，墨跡清晰
皇後徐靜姝端坐一旁，儀態萬方，雙手交疊置於膝上
“新選的幾位秀女，臣妾已擬定了位份，請皇上過目”
徐靜姝聲音溫婉，將一份謄抄工整的名單輕輕推向御案中央
皇帝蕭墨瑾倚在寬大的龍椅裏，姿態透着一絲慵懶，目光掠過那份名單，並未細看，只隨意道
“皇後費心了”
他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殿內，最終落在窗邊博古架上
那裏擱着一個打開的紫檀木長匣，匣內襯着明黃軟緞，其上靜靜臥着一支樣式極爲古舊的木簪
簪身線條溫潤流暢，簪頭雕琢的梅花卻已有些模糊，顯然是被主人經年累月地摩挲所致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皇後遞來的名冊上
眼神看向在最末一行那個不起眼的名字上
朱筆輕輕一圈，在那“玉知凝”三個字周圍，畫下了一個圓潤而刺目的紅圈
“此女……”皇帝的聲音低沉平緩“擢爲貴人吧”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若有似無地飄向那支舊木簪的方向
徐靜姝臉上笑意不變，眼底有着探究
尋着皇上的視線看去，看見明黃緞子裏的木簪子，那簪子好像早些年皇上曾說是個已逝之人的物件
皇後心頭不明，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
“皇上慧眼，玉貴人……確是個清秀佳人”
“貴人？”皇帝似乎對這個位份略感意外，他剛剛就是隨手一圈，沒想到竟越過了彩女，寶林，常在三階
“回皇上”皇後聲音依舊平穩，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臣妾原擬玉氏爲寶林，皇上聖心獨裁，擢升爲貴人，亦是她的福澤”
蕭墨瑾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顯然對此等小事毫不在意
他將朱筆擱回筆山，“就依皇後所擬，其餘人等位份照舊，朕乏了”
“是”皇後恭敬應下，雙手捧起那本已被朱筆點染過的名冊，動作間儀態萬方，無懈可擊
她微微屈膝行禮“臣妾告退”
轉身離開御書房的步履依舊沉穩優雅，唯有在她轉身的刹那，眼角的餘光再次掃過那支木簪時，眼神變了變
錦瑟宮內殿
鎏金博山爐裏正燃着名貴的鵝梨帳中香，清甜溫軟的煙氣嫋嫋升騰，彌漫一室
玉南雪一身嬌豔的杏子紅縷金撒花雲錦宮裝，正慵懶地斜倚在貴妃塌上
大宮女竹葉站在她身前，捧着一塊同鏡
“娘娘今兒氣色真好，這新調的胭脂顏色也襯您”
笑着奉承，聲音裏滿是小心與討好
柔昭儀唇角含着一絲矜貴的笑意，正拈起一支赤金嵌紅寶石的鳳尾步搖，對着鏡子比劃着簪入雲鬢的位置
那紅寶石顆顆飽滿，在明亮的鏡前折射出耀眼奪目的火彩，映得她容光煥發
就在那支華貴的步搖即將簪入發髻的瞬間，一個梳着小髻的宮女，腳步急促地掀開珠簾，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臉上帶着一種混雜着驚恐與急切的怪異表情
“娘娘！娘娘！不好了！”
“放肆！”竹葉嚇了一跳，立刻沉下臉呵斥
“驚擾了娘娘，你有幾個腦袋！”
柔昭儀的手停在半空，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被打擾的慍怒染上眉梢
她斜睨了一眼那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宮女，聲音帶着一絲被打斷的不耐
“何事如此驚慌？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小宮女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帶着哭腔，語無倫次
“回……回娘娘！前頭……前頭剛傳出來的消息！
新小主的位份……定了！皇……皇上親自改了！”
柔昭儀心中莫名一跳，一絲不祥的預感悄然滋生
她放下手中的步搖，聲音冷了幾分
“皇上改了誰？改成了什麼？”
“是……是……”
小宮女伏得更低，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仿佛那名字燙嘴
“是……玉二小姐！
皇上……皇上御筆親點，擢……擢升爲貴人了！”
“哐當——！”
一聲刺耳的脆響驟然撕裂了殿內溫軟甜膩的空氣
柔昭儀手中那支價值不菲的赤金紅寶石步搖，在她驟然失力之下，直直墜落在地！
“你說誰？”
柔昭儀猛地直起身子，聲音陡然拔高
“玉知凝？！”
小宮女抖如篩糠，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是……是玉知凝小姐……皇上親口說的……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柔昭儀的聲音幾乎破音
“還說……還說玉二小姐頗爲有趣……還賜下來綠漪簪”小宮女的聲音細若蚊聲，柔昭儀卻聽的一清二楚
“有趣？……綠漪簪！……”玉南雪氣急敗壞，綠漪簪她惦記了許久，就等着什麼時候討要過來
該死的賤人！！她開始有些後悔把人引到宮中了
“憑你也配？！一個賤婢生的下流種子！你也配肖想皇上的垂青？！你也配？！”
她歇斯底裏地咆哮着
“娘娘息怒！！”石榴進來攔住了玉南雪
“息怒？？她怎麼敢的啊！”
“娘娘，咱們的大計還需要玉二小姐！何況，就算她得寵，不還是會被娘娘拿在手裏，
玉二小姐越得寵，就會盡早有孕，如此一來，咱們的皇子豈不是有着落了！”石榴壓低聲音在玉南雪耳邊說着
玉南雪漸漸平復，是啊，就算進宮了 她也只是個賤人！！
若是妄想得到不該得到的，只能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