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菲拎着行李,到了長途公交車站。
排隊上車的時候,排在她前面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提着一個軍綠色的大包,包特別重,長途公交車的底盤又高,上去很費勁。
方菲看不過去,幫他抬了一把。
老人感激地沖她道謝。
上車之後,方菲發現,他們居然坐在同一排。
方菲又幫助老人把行李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她最近鍛煉很有成效,舉東西變得越來越輕鬆。
兩人坐下之後,聊了幾句,老人是他們鎮上的退休老教師,這次來城裏買書,他手裏的包之所以重,是因爲有書。
“買那麼多書,也看不完啊。”方菲半開玩笑地說。
“不是我一個人看,是爲了辦夜校。”老人說,“鎮上準備開設夜校,給農村婦女們普法和掃盲。”
“真的?!”方菲有點興奮,“強制參加嗎?”
她怎麼忘記了,教育才是改變頑固老舊思維的利器啊!
“農閒的時候強制參加,平時可以請假,但必須上滿課時才能領到獎勵。”老人笑了笑,“小姑娘,你好像對夜校很感興趣,你也想參加?”
方菲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職高生,這些知識都在學校學了。不過,我想讓我媽參加,她不識字。”
老人贊許地點頭:“你很好,是個稱職的女兒。思想很先進!有一些家庭,兒女不同意母親參加,理由是她要照顧家裏,做一日三餐,種地喂豬。你看,這些自私的兒女,爲了自己的利益,阻礙母親的進步,這樣是不對的。”
方菲嚴肅地說:“我不會這樣,正相反,我希望她能學到更多的知識,這樣她才能有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
一個人越活得久,就會越深刻地體會到,知識與眼界對人生至關重要。前世的她也和母親一樣,被束縛在家裏,沒有動力也沒有力量改變和學習。
這一世,她要幫助和支持母親,母女共同改變命運。
老人從陳舊卻洗得很幹淨的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那時候只有在外面做生意的大老板才會印名片。方菲沒想到,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師也會有名片。
“我原來是湖城大學的老師,因爲某些原因,下放到下阜鎮。在鎮子上,我遇到了很多好人,他們在我人生中最困難的時候幫助了我,我現在退休了,想發揮餘熱,回報鎮子,就提出來這裏教學。現在我們正在招聘夜校老師,正需要你這樣有文化又有見識的人,你願意來嗎?”
方菲沒想到,自己竟然被稱爲“有文化有見識”的人,她有點不好意思:“我文化水平也不高,真的沒法勝任。而且我已經答應朋友明年要去湖城實習,所以……”
老人擺擺手,替她解圍:“沒事,沒事,我只是隨便提一下。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你們是朝陽,充滿希望的一代。現在國家蓬勃發展,正需要人才,你應該去更大的舞台大展宏圖……”
方菲被誇得臉都紅了:“蔣老師,我不是大學生,算不上人才。我只是一個職高生,還不是沒什麼技術含量的,找工作都難。”
老人搖搖頭:“你錯了,小姑娘。雖然現在所謂的鐵飯碗工作難找,但是不要忘了,我們處於一個激蕩的年代,處處都是機會,百廢待興!未來是造本事吃飯的,靠敏銳的嗅覺賺錢。
我們的社會機制與法律會越來越完善,商業會越來越成熟,一切都會循序漸進,變得像現在的阿美利卡一樣。我們早晚會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好好工作,工作之餘不要忘記學習!爲了你自己,也爲了國家!”
一番輸出,把方菲說得熱血沸騰。她差點以爲蔣老師也是從未來穿越過來的,他對未來的分析預測精準而自信。他還提出讓方菲在工作之餘也不要放棄學習,就完全符合未來的“終身學習”理念!
方菲和蔣老師聊了一路,非常愉快。
蔣老師把家庭地址寫給了方菲,讓她去湖城之後,來家裏玩。他們有個女兒,正在上大學,同時在備考托福,出國留學。
方菲心情激動地下了車。她終於回到了下阜村,一陣冷風,把她發熱的頭腦吹冷卻了。她意識到,復雜的現實再次擺在面前。
實現目標,像看山跑死馬,看着近,其實路很遠,必須一步一個腳印地走。
農村比城市冷得更早一點,路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又被積雪覆蓋,走起路來一步三滑。
不少小孩子在路上打“牛牛”,用舊自行車上拆下來的鋼珠,上面再雕刻一塊木頭,用於保持平衡。
一堆孩子聚在路上,玩得不亦樂乎。
方菲沿着那條鋪着爐渣的路,慢慢往前走。這是她重生後第一次回家,內心滿是忐忑,雖然她知道家裏是什麼情況,也明白會遇到什麼問題。可是就像開卷考試一樣,還是忍不住擔憂。
她怕自己見到父親和弟弟,只要想到他們一起孤立她,把母親從身邊奪走的事,她就無法用平常心面對他們。
但她不能失控,她必須要冷靜地掌控大局,得到她想要的。
真正的成功,不是擁有多少錢,而是操縱着你的人生方向盤,去往你想去的地方。
她坐在車上想了一路,決定從回家的這一刻起,就要給楊淑娣洗腦,重塑她的理念,把那些保守傳統的念頭統統趕出她的腦海。
走了沒多遠,在路口碰見她嬸嬸。
她嬸嬸在路口賣膨化玉米棒,她不知道從哪裏買了一個機器,倒梯形的口,倒進去,機器轟隆隆地轉,玉米另一邊的布袋子裏就會有香酥的長長的玉米棒。
這是她曾經最喜歡的零食,聞到那股混合着糖精粉和玉米的味道,她都覺得無比懷念。前世,這個嬸嬸對她不錯,她有一個女兒,也就是方菲的堂妹方虹,今年10歲。
“嬸。”方菲走上前打聲招呼,順便照顧一下嬸嬸的生意。
嬸嬸本來在攏玉米棒,一抬頭看到她,驚喜地問:“菲啊,你回來了?”
方菲點點頭:“嬸嬸,這麼冷的天,你怎麼還在這裏賣東西?”路上除了幾個打牛牛的小孩子,一個人也沒有。學校都放假了,孩子們躲在家裏烤火。
嬸嬸苦着臉搖頭:“不出攤就沒生意,出攤了還有一點。總不能指望錢從天上掉下來,你叔叔那個賭鬼……”
她突然想起來了,小嬸嬸嫁給了她最小的叔叔,方家的男人似乎都有不正幹的基因,她小叔叔是個賭棍,喜歡打麻將,一輸就是好幾十,好幾百,最後小嬸嬸實在受不了了,把女兒丟下,自己跑了。
小叔叔嗜賭成性,無法償還借款,最後高利貸找上門來。他把親生女兒賣給村裏一個老光棍,換了錢還賭債。最後被人砍死在街頭。
一想到叔叔一家的悲慘遭遇,她忍不住地難過。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把所有人的命運都背負在身上。哪怕她重開一局,也只能保證自己的親人,在這場風暴中不要落水。
這是未來十年將要發生的悲劇。想到這裏,方菲有點不敢直視小嬸嬸的眼睛。
“嬸嬸,給我來2塊錢的玉米棒吧。”方菲拿出錢,放在嬸嬸的錢蔞裏,“我從城裏回來,沒給家裏帶東西,在你這裏買點吃的,哄哄我弟。”
嬸嬸連忙把錢塞回給她:“跟你嬸還見外什麼?你要想吃,直接拿。”
她把做出來的膨化玉米棒全都裝給了她。
方菲心裏暖暖的,她救不了嬸嬸和她的女兒,只能盡綿薄之力,照顧嬸嬸的小生意了。她接過嬸嬸給的玉米棒,從衣兜裏掏出5塊錢,趁嬸嬸不注意悄悄地塞進那個小錢蔞裏,道了聲再見,趕緊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