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菲試探楊淑娣的態度：“你想讓他跟那女的斷嗎？”
意思就是，你想讓他回歸家庭嗎？你還稀罕他嗎？
楊淑娣說：“隨便，他死在外面都行，不回來家裏更清淨。”
方菲知道母親在說氣話，作爲一個女人，誰不希望有人來愛，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來分擔生活呢？
母親或許在父親眼裏只是一個鄉野村婦，沒什麼價值。只有方菲知道，她年輕的時候漂亮，脾氣溫和，愛幹淨，與人爲善，人緣很好……這些是優點，也是缺點。
對於別人來說，是優點；對她自己來說，是最大的缺點。
一個人的野性不能磨損，否則就只能任由其他動物撕咬。
丈夫、兒女……都是撕咬她的動物。
方菲頓了頓：“反正我已經畢業了，我爸又不給你錢，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湖城打工？”
楊淑娣想也沒想就搖頭：“我走了，大牙子怎麼辦啊？他現在上初中，得有人給他做飯。家裏還有幾畝地，不能荒啊。”
方菲說：“地可以轉包給我大舅他們，他們不在收地嗎？地還是咱家的，只不過換人來種。一年還能收入幾百塊。這樣挺好。大牙子托給外婆外公不行？我小時候，你們不是經常把我扔給外公外婆嗎？
楊淑娣白她一眼：“我們哪兒把你扔出去了？都是農忙的時候，讓你外公外婆幫着看一看。”
方菲哼笑：“是是，但你一年四季都農忙。春播春灌，夏天搶收搶種，秋收秋種……有你不忙的季節？”在她的記憶中，她小時候幾乎在外公外婆家裏長大，一到農忙的時候，楊淑娣天天早出晚歸，不見人影。
楊淑娣惱了：“你有完沒完？我把你養這麼大，我不辛苦？”
方菲見楊淑娣根本不想承認錯誤，也有點氣惱。但轉念一想，自己要說服她，而不是壓她一頭，語氣緩和一些：“媽，你糊塗啊。你想想你現在一年到頭種地能賺多少錢？
我爸又不給你錢，你拿着這一點錢，養兒子，孝敬公婆和父母，一年到頭，能剩下幾個錢？
以後怎麼給兒子娶媳婦？你不給他娶媳婦，他就只能像那些光棍一樣，在村子裏遊手好閒。
不如現在趁着兩家老人都不老，沒有生病，讓他們看着我弟，你趕緊去城裏打工賺錢。你自己有錢，總比天天等着我爸那三瓜兩棗好吧？”
方菲抓住了楊淑娣的痛點：給兒子娶媳婦。這是農村婦女最大的執念，比她們的命還重要。
果然這麼一說，楊淑娣動心了：“可、可我大字不識一個，我進城打工，會被人騙吧……”
方菲見她落進圈套，立刻收口：“這還不好辦？咱們鎮上開辦夜校了，現在報名還能領50個雞蛋，不在農忙的時候，每天晚上去上課。農忙的時候，一周去兩次就行。
保證你半年就能學會識字讀報。半年後，我在湖城熟悉了，租好房，把你接來。我們一起在湖城打工，怎麼樣？”
楊淑娣被她縝密的計劃砸暈，一時沒反應過來：“也行，你想得還挺周全。”
方菲微笑：“我一直都很聰明。”
不過，楊淑娣看起來還是很猶豫，離開兒子和女兒一起打工，不啻於大逆不道：“把大牙子拋在這裏，我不忍心。等他考完高中吧。你爸說只要他考上高中，就能供他。你爸那個人啊，對我不好，但他對大牙子沒的說。畢竟那是他兒子，他唯一的傳人……”
楊淑娣一臉驕傲地絮叨他對兒子有多好，方菲既憤怒又鄙夷，他們大概從來沒把她當過親生的，只覺得在養別人家的媳婦。這樣也好，她可以心安理得地飛這個窩，再也不回來。
“放心，他考不上高中。”方菲聽見鍋裏的水已經開了，掀開鍋蓋，把面下進去，“他數學考試就考5分，能考上高中才怪！”
上輩子她記得很清楚，弟弟初中三年，數學連續考個位數，成了學校裏的傳奇人物。
楊淑娣被打臉，有點尷尬，但是不容別人說自己兒子，強辯道：“我聽說男孩發育晚，你別看你當時學習好，等他長到你那個歲數，沒準能比你考更好呢！”
方菲差點笑噴，望子成龍的執念像病毒一樣入侵這位母親的大腦，吞噬了她的理智和常識，讓她完全無視現實，說出如此離譜的話。
既然她不可能消除母親的執念，那就讓現實教育她吧。
“隨便你嘍。”方菲攪動鍋裏的面條，“反正到時候你沒錢給他娶媳婦，別後悔你今天的決定。”
楊淑娣再次動搖。她確實不舍得年幼的兒子，這可是老方家的獨苗，要不是當時生他大出血，沒法再生，她肯定也想多生兩個兒子，一個兒子不太保險。
可惜她不能生了，只有這麼一個。萬一她走了之後，他出點什麼事？那怎麼辦？方家無後了，她怎麼交待？不會被村子的唾沫星子淹死嗎？
但是女兒說的話，又很在理。方老二在外面搞女人，給家裏的錢一次比一次少。她告訴女兒給一半，其實是假的，怕她擔心說的謊話。
實際上，這老東西過年回家就拿了600塊！還要去打牌！
600塊，年都不知道要怎麼過！
他要是跟外面的女人再生一個兒子，還能要這個家？她拿什麼養兒子，給兒子娶媳婦？
只要一想未來的事，楊淑娣心裏頭像堵着一塊大石頭，一點不暢快。
方菲沒再勸，她知道今天給楊淑娣施壓，已經到達極限了。
每天逼她一點點，要讓她習慣成自然。
面條煮好了，方菲和楊淑娣把菜和面端到屋裏頭。剛才冷冰冰的屋子也變暖和了，方傑把屋裏一個小鐵皮爐子生上了火，還用鐵皮壺燒了一壺水。
方菲露出笑容：“這不幹得挺好嗎？”她從書包裏拿出兩包威化餅幹遞給方傑，“獎勵你的。”
方傑高呼一聲，連謝謝都不說，搶過來就撕開，像沒吃過零嘴似的，往嘴裏塞。
楊淑娣大呼小叫：“吃了飯再給他！他有了零食就不吃飯了！”
方傑不高興地看着飯菜：“我不吃飯，沒有肉！”
家裏一向寵着弟弟，好東西都留給他吃，過度寵溺卻造成他極度挑食，個也不長，肉也不長，看起來比同齡人瘦小很多。
方菲笑了笑：“讓他吃吧。我們吃飯。”
村裏的小賣部一年到頭也買不到幾樣零食，從城裏帶回來的小零食格外受歡迎。給弟弟吃點零嘴，她不心疼，要是他長得人高馬大，她還怎麼教訓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