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淑娣弱弱地說:“他去你小叔叔家打牌了。”
方菲倒吸一口氣,火氣從肺部一直燒到頭頂。
楊淑娣見她的臉色不善,趕緊補充一句:“只是家裏人自己打,打不了多大的。”
方菲冷靜了一分鍾,才忍住怒火:“我上高中沒錢,打牌倒有錢?”
楊淑娣聽她舊事重提,有點尷尬:“你這丫頭,幹嘛還提這事啊。你職高都上完了。高中學費住宿費加一起三年那得多少錢?打牌才幾個錢?再說讓你上職高也沒有虧待你啊,農村學生以後去城裏工作‘農轉非’,你以後跳出農戶啦。”
說這話的時候,楊淑娣臉上放着光彩,她確實在在爲女兒開心。當初丈夫想讓15歲的女兒出去打工掙錢,她死也不同意。15歲能幹什麼?在廠子裏累死累活也賺不了幾個錢,多讀幾年書,學歷高一些,在城裏找個工作,能嫁更好的男人和收更多的彩禮,還能拿城市戶口。
方菲悻悻地閉嘴了,她知道,爲了她上學的事,母親跟父親差點打起來,才爭取到了權力。母親還是愛她的。這份“特權”來之不易。
在1996年,職高是她這樣的農門子弟最經濟實惠的選擇,學費低,學期短,出來就有技能,企業還願意招。
前世報專業的時候,老師說女孩子適合文秘專業,當時信息閉塞,她也不懂,就報了這個專業。
結果畢業之後,去了私企當打字員以及服務員(端茶倒水),很快就遇上了亞洲金融危機,她第一批被裁員。之後因爲學歷太低,專業很坑,一直沒有找到像樣的工作。
如果她能上高中,考大學,就不會輕易遭遇裁員。最重要的是,考上大學就遇不到鄭業成,把自己的一生葬送給一個渣男。
歸根結底,父母認爲一個女孩,不需要事業。她的前途就是嫁人,結婚生子。
父母迫不急待地將她送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讓她爲男人的家庭付出,像蠟燭一樣燃燼自己。
她經歷了人世間的風霜雨雪,死的時候比現在母親的年紀還大一些,她看透了某些母親看不透的東西,開始追求某些母親不理解的東西。
“我爸打工的錢都給你了嗎?”方菲問。
楊淑娣露出一個苦笑,隨即抱怨:“你問這個幹嘛?你才剛回來,就管東管西,你看剛才給你弟弟嚇的……”
方菲把切好的豬肉扔下鍋,揮舞鐵鏟,把鍋炒得鏘鏘響:“你不也說了嗎,我是姐姐。俗話說,長姐如母。既然我也是另一個母,那我總不能看着他墮落而不管吧?”
其實她根本不想管她弟弟,這小子將來只會拖累她,能劃清界線盡量劃清,否則以後倒黴的人就是她。
她家老頭,她更管不了,只能敲打她媽。
“他不給?”方菲繼續逼問。
楊淑娣嘆息一聲:“給,只給了一半,他自己也得留,在外面吃喝耍,都要錢。幸好大牙子(方傑)才上初中,學費不貴,只是吃穿費了一點。也不知道你爸這麼花下去,以後大牙子能不能娶上媳婦。”
方菲生氣得連鐵鍋都快戳漏了:“大牙子娶媳婦還早着呢!他的毛都沒長齊,娶什麼媳婦!”
娶媳婦娶媳婦,一天到晚就想着給方傑娶媳婦,現在好好管教,就算娶到了,也是妻離子散!
楊淑娣臉都綠了:“你、你跟誰學的?你是女娃,怎麼能說這種流氓話?莫不是你已經跟……”
方菲白了母親一眼:“沒有!我知道人體有毛!我們有生理衛生課!”
楊淑娣大吃一驚,心生畏懼:“這種事都能拿到課堂上?這不是當衆耍流氓嗎……”
“這是現代科學,每個人都應該懂得自己的身體。”方菲一本正經地說,“不應該把身體看作恥辱。”
她知道母親肯定一時不會接受這些理論,但是她要不斷地潛移默化,給她灌輸新時代的新知識。
“那、那也不行啊,女孩子知道這些事幹什麼?心都變得不純潔了。”楊淑娣又畏懼又厭惡,“早知道不讓你上學了,學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方菲沒想到一個已婚婦女竟然如此保守,明明都生了兩個孩子了,卻認爲了解人體構造是“亂七八糟的東西”,難道只有結婚才有權利去了解這些?
她只覺得無語,想讓母親轉變思想,任重道遠。
她暫停跟母親談論這些事,轉換一個話題:“我爸把錢留給自己一半,你也不管?他在外頭哪需要這麼多錢?男人有錢就變壞,你不怕他在外面花天酒地……”
楊淑娣一巴掌狠狠拍在她背上:“說什麼呢?!那是你爸!”
方菲被打得差點栽進鍋裏,她也生氣了,舉起沾滿熱油的鏟子,往鍋裏用力一墩,菜的湯汁高高濺出來:“那又怎麼樣?他是個男人,其次才是我爸!”
前世的方老二就特別混蛋,經常不給家裏錢,自己拿出去花天酒地。家裏積攢的那點錢,還是靠楊淑娣辛苦種地,辛苦節省,從牙縫裏摳出來的。
楊淑娣嚇得臉色發白,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凶猛的方菲。因爲她是家長,不想被女兒壓一頭,所以就算害怕,還是不甘示弱地瞪她。
方菲緊皺眉頭,看着母親怯懦不爭氣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地說:“你用這麼一點錢,怎麼養活一整個大家子人?你想下半輩子也這麼過?”
楊淑娣突然垂下眼睛,重重嘆息一聲,拉過小凳子,坐在爐灶口前,添了一把柴:“你別管了,這是我和你爸之間的事……”
方菲那女人專屬第六感一秒就偵測出了不對勁:“他是不是外頭有人了?”
楊淑娣猛地抬頭看她:“你怎麼知道?”
男人一年到頭都在外面打工,還把一半錢留給自己。用腳指頭也能猜到。
方菲在前世沒有聽過父親出軌的事,大概因爲她在湖城,很少回家,楊淑娣又是個悶葫蘆,把這些事情都憋在心裏。
方菲忍着氣,問:“誰?”
楊淑娣拿火鉤子撥了撥火,半晌才說:“工地上做飯的廚娘。”
方菲熟練地盛出菜,放在灶台邊,往鍋裏加滿水,讓鍋裏的水慢慢地煮着,她蹲下來問楊淑娣:“他們感情怎麼樣?很好嗎?”
楊淑娣瞪她一眼,繼續盯着火焰,不說話。
方菲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換了一句:“她年輕漂亮嗎?”
如果前世有人問她小三是否年輕漂亮,她肯定舉起火鉤子打死那人。
但母親的性格軟弱,不會訴苦,不會鬧,只能把苦水往自己肚子咽。她不想讓母親把什麼事都憋在心裏,哪怕讓她生氣,也要說出來。
“……年輕,比我小5、6歲呢。”楊淑娣眼角下垂,更顯出她心裏的悲哀,“聽說很會勾引男人。”
方菲輕聲問:“你跟他鬧過了嗎?”
楊淑娣嘆息一聲:“鬧什麼鬧?我都這麼大年紀了,鬧大了只能讓人看笑話。再說,我能鬧得過他嗎?”
方菲想起自己小時候,經常目睹父母打架。父親一喝酒就把母親打得鼻青臉腫的,軟弱的母親經常把自己一扔,跑回娘家。
那個時候,男人打女人是常普遍,所有人都不當回事,回娘家也是被勸回來,勸的話術都是“哪個女人沒挨過打”。
方菲小時候沒有力量反抗父親,更沒有力量阻止他。
所以成年之後,她早早從家裏逃走。這一次,她不會再逃走,她要光明正大地把不稱職的父親踢出家門。
讓母親從婚姻的牢籠中解脫。
既然有了接盤俠,那事情就好辦了。
一切都是在危機中才會有轉機,活了兩輩子的方菲總算悟出一個像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