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南山的雨總是來得突然。夜無殤站在"醉仙居"的雕花木門外,雨水順着他的發梢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細小的水花。樓內笙歌不絕,絲竹聲中夾雜着放浪的笑語,與記憶中溫泉山莊的清幽雅靜形成鮮明對比。
他已經在這裏守了三天三夜。
"這位客官,要麼進來快活,要麼讓讓路。"龜公斜眼打量着他溼透的衣衫,語氣中滿是不耐。
夜無殤沒有答話,只是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塞過去。銀子在燈光下泛着冷光,龜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告訴我,魅影公子什麼時候接完客?"夜無殤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龜公掂了掂銀子,露出曖昧的笑容:"魅影公子啊,他可是我們這的頭牌,從早到晚都有人排隊等着。"他壓低聲音,帶着幾分神秘,"特別是最近,不知怎麼的,專挑那些修仙的道長們...聽說啊,跟他睡過的人,第二天都跟丟了魂似的,修爲大損呢。"
夜無殤的手指掐進掌心,鮮血從指縫滲出卻渾然不覺。是了,這就是現在的雲清塵——不,魅影——的生存方式。靠吸食修行者的精氣爲生,淪爲欲望的奴隸。那個曾經連衣衫都不肯讓他碰一下的雲清塵,如今卻夜夜與不同的人交頸纏綿。
"我要見他。"夜無殤又拿出一錠金子,這次是直接塞進了龜公的衣襟。
龜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隨即又搖頭如撥浪鼓:"魅影公子特意交代了,不見您。上次您硬闖,差點拆了我們樓,他可是生了大氣。"
夜無殤閉了閉眼。三日前那場沖突歷歷在目——當他看到魅影跨坐在一個陌生修士身上,紅衣滑落肩頭,露出曾經只屬於他的肌膚時,理智的弦瞬間崩斷。他打傷了三個護院,卻被魅影一個眼神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那雙曾經清澈如泉的眼睛裏,如今只剩下妖異的紅光和深不見底的欲望。
"那告訴我,"夜無殤強壓着胸口的劇痛,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是什麼時候來你們這的?之前發生了什麼?"
龜公四下張望,確定無人注意後,湊近夜無殤耳邊道:"約莫半年前,老板在城外亂葬崗發現的他。當時他渾身是血,胸口還有個窟窿,眼看活不成了。可第二天,他竟自己好了,只是..."龜公做了個詭異的表情,"像變了個人。"
夜無殤胸口如遭重擊。亂葬崗...雲清塵那樣驕傲的人,竟淪落到那種地方。而他離開山莊時,明明只帶走了那枚玉佩...
玉佩!
夜無殤猛地摸向懷中。雲清塵留下的那枚白玉佩此刻正微微發燙,仿佛感應到了什麼。他急忙取出,只見原本純淨無瑕的玉佩內部,此刻竟有縷縷紅絲遊動,如同血脈一般。
"這是..."夜無殤忽然想起,這玉佩是當年他們斬殺域外天魔後,用天魔心髒處的結晶煉制而成。據說能護持心神,抵御邪祟。難道...
樓內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夜無殤抬頭,只見二樓珠簾掀起,魅影——那個有着雲清塵面容卻滿眼妖冶的人——正倚欄而立。他今日穿了件半透明的緋色紗衣,腰間金鏈隨着步伐叮當作響,哪有半分當年白衣勝雪的清冷模樣?
"喲,這不是夜大俠嗎?"魅影紅唇微勾,聲音拖得長長的,帶着幾分慵懶和譏諷,"怎麼,還沒死心啊?"
夜無殤握緊發燙的玉佩,沉聲道:"清塵,跟我回去。"
"清塵?"魅影咯咯笑起來,手指繞着胸前的一縷黑發,"那個無趣的老古板早就不存在啦。"他忽然縱身一躍,輕飄飄落在夜無殤面前,紗衣飛揚間露出大片蒼白的肌膚,"現在的我多快活,夜夜笙歌,想要多少男人就有多少..."
夜無殤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你不是他。雲清塵絕不會——"
"絕不會什麼?"魅影忽然貼近,呼吸噴在他耳畔,冰冷得不似活人,"絕不會像你現在這樣,像個喪家犬似的追着別人跑?"他輕笑一聲,聲音裏滿是惡意,"夜無殤,當初是你先背叛他的,現在裝什麼深情?"
這句話像刀子般捅進夜無殤心髒。是啊,是他親手推開了雲清塵,是他縱容緋羽的挑撥,是他將五百年的感情棄如敝履。
魅影趁機掙脫他的手,轉身欲走。夜無殤情急之下,將發燙的玉佩按在了魅影後心。
"啊——!"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從魅影口中迸發。他猛地轉身,眼中紅光暴漲,面容扭曲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妖媚,"你...找死!"
夜無殤卻愣住了。就在剛才那一瞬,他分明看到魅影臉上閃過一絲痛苦而清醒的神色——那是雲清塵的表情!
"清塵,你還認得這個嗎?"夜無殤舉起玉佩,聲音顫抖,"這是我們斬殺天魔後一起煉制的,你說過要永遠帶在身上..."
魅影——或者說被某種東西控制着的雲清塵——身形微晃,眼中紅光忽明忽暗。樓內的燈火無風自動,映得他臉上陰晴不定。
"滾..."雲清塵的嘴唇顫抖着,擠出一個字。
"清塵!"夜無殤上前一步。
"我說滾!"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夜無殤掀飛出去,重重摔在街對面的牆上。魅影——現在完全被那詭異紅光控制的存在——長發無風自動,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再敢靠近,我吸幹你的修爲!"
夜無殤咳出一口血,卻笑了:"好啊,來拿啊...我的修爲,我的命,本來就是你給的..."
魅影怔了怔,隨即冷笑一聲,甩袖回樓。龜公和護院們慌忙跟上,只留下夜無殤一人倒在雨中,手中緊握着那枚越來越燙的玉佩。
他知道了兩件事:第一,雲清塵的靈魂還在,只是被什麼東西壓制着;第二,那枚玉佩是喚醒他的關鍵。
接下來的一個月,夜無殤如同影子般追隨着魅影的腳步。從"醉仙居"到"紅袖招",從江南到漠北,魅影每到一處,夜無殤必在附近。
他學會了隱藏自己,學會了在人群中不引人注目地存在。每當魅影出現在青樓的高台上,夜無殤就會混在人群中,看着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衆人面前展現風姿。
這一夜,北境最大的青樓"雪月樓"張燈結彩,迎接新來的頭牌——魅影公子。
夜無殤在對面的客棧租了間房,窗子正對魅影的閨閣。他翻出這一個月來收集的古籍,就着燭光細細研讀。桌上攤開的書頁上畫着各種妖魔的圖樣,旁邊密密麻麻記着他的筆記。
"魅魔,上古邪物,喜附身於情傷之人,以吸食精氣爲生..."夜無殤的手指停在這行字上,心口發悶。情傷之人...雲清塵離開時,該有多痛?
他繼續往下讀,眼睛因疲憊而酸澀:"...附身初期,宿主本魂猶在,隨年月漸被吞噬...破解之法有二:一爲宿主自行掙脫,需極強意志;二爲外力喚醒,可用'同心結'之術..."
夜無殤猛地坐直,燭火因他的動作劇烈搖晃。"同心結"!那是他們年輕時在一處古墓中看到的秘術,需兩情相悅之人以血爲媒,神魂相交。當時雲清塵還紅着耳尖說這種邪術不看也罷...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夜無殤抬頭,只見對面閣樓裏,魅影正赤足站在窗前,任由一個黑袍修士從背後摟着他的腰。那修士的手已經探入魅影半敞的衣襟,而魅影仰着頭,露出修長的頸線,眼神迷離地望向夜空——正對着夜無殤的方向。
兩人的視線隔空相遇。魅影的嘴角緩緩勾起,竟主動轉身吻上那修士的唇,手指卻悄悄指向樓下後花園的方向。
夜無殤心頭一跳。這是...暗示?
一刻鍾後,夜無殤潛入了"雪月樓"後花園。園中白雪皚皚,一株紅梅開得正豔,在月色下如血般刺目。梅樹下,魅影——或者說,此刻眼中紅光微弱的雲清塵——正靜靜佇立。
"你...清醒了?"夜無殤聲音發顫,生怕驚散了這短暫的奇跡。
雲清塵沒有轉身,只是輕聲道:"時間不多...那東西很快會重新掌控我。"他的聲音雖然依舊帶着幾分妖異的柔媚,卻有了幾分往日的清冷。
"我要怎麼救你?"夜無殤急切地上前一步,卻在即將觸碰到對方時硬生生停住。
"同心結...你知道的..."雲清塵的肩膀開始顫抖,聲音也變得斷續,"但...現在不行...我被它控制太久...需要...先削弱它..."
"怎麼削弱?"
雲清塵忽然轉身,眼中紅光暴漲。他一把抓住夜無殤的衣襟,紅唇幾乎貼上他的耳朵:"讓它吃飽..."聲音又變回那種妖媚的調子,"特別是...你的修爲..."
夜無殤還未反應過來,就被推倒在梅樹下。雲清塵——或者說控制着他的魅魔——跨坐在他腰間,手指輕撫他的臉頰:"追了我這麼久,不就是爲了這個嗎?"紗衣滑落,露出大片蒼白的肌膚,"給我你的精氣,說不定...我會變回你喜歡的樣子呢..."
夜無殤知道這是個陷阱。魅魔在誘惑他,想要吸幹他的修爲。可如果這是唯一能接近雲清塵的方法...
"好。"他啞聲道,主動解開衣帶,"拿去吧,都給你。"
魅影似乎沒料到他這麼幹脆,怔了一瞬,隨即嬌笑起來:"真是情深義重啊..."俯身時,眼中紅光卻閃爍不定。
當那雙冰冷的唇貼上他的頸動脈時,夜無殤感到一陣刺痛,隨即是修爲被抽離的虛弱感。他強忍着不適,伸手撫上魅影的後頸,輕喚:"清塵..."
身上的軀體微微一僵。
夜無殤繼續道:"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在昆侖雪巔...你一劍斬落我束發的玉冠,說我太過招搖..."
抽吸的速度慢了下來。
"記得我們斬殺天魔那日...你爲我擋下那一擊,後背留下永遠的傷疤..."
魅影的身體開始顫抖,眼中的紅光時強時弱。
"記得我們在溫泉山莊的第一晚...你害羞得不敢看我,卻還是握住了我的手..."
"住口!"魅影突然抬頭,面容扭曲,聲音卻帶着哭腔,"夜無殤...你爲什麼要背叛我...爲什麼選了那只狐狸..."
這句話像刀子般捅進夜無殤心髒。他猛地抱住身上的人,不顧修爲飛速流失的痛苦,在對方耳邊一遍遍重復:"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回來吧清塵..."
雪越下越大,紅梅簌簌飄落。夜無殤的意識開始模糊,卻仍死死抱着那個顫抖的身體不放。就在他即將昏迷的一刻,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他的臉頰。
不是雪,是淚。
身上的魅影——不,現在是雲清塵了——抬起頭,眼中紅光盡褪,只剩下滿目清明與痛楚。他顫抖的手指撫上夜無殤蒼白的臉:"無殤...你怎麼這麼傻..."
夜無殤想笑,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最後看到的,是雲清塵慌亂地爲他渡氣的樣子,和那枚被他悄悄塞進雲清塵衣襟的玉佩,正發出微弱卻堅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