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仿佛沒有盡頭。夜無殤拄着一根粗樹枝當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曾經能踏雲而行的他，如今連這樣平緩的山路都走得氣喘籲籲。
"休息一下吧。"走在前面的雲清塵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白衣被汗水浸溼貼在背上，黑發間夾雜着幾片落葉，哪裏還有當年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夜無殤搖搖頭，用樹枝指了指前方："再堅持一下，我記得轉過這個山坳就能看到山莊了。"
雲清塵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兩人就這樣相互支撐着繼續前行。自從離開那個山洞，他們已經走了七天七夜。途中遇到一場暴雨，兩人只能擠在一個獵戶廢棄的草棚裏過夜，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卻因靈力不足連烘幹都做不到。
"說起來，"夜無殤喘着氣說，"當年我們建山莊時，是不是太自負了？選這麼高的地方。"
雲清塵嘴角微揚："是你非要'登高望遠'，說這樣才能配得上'瀟湘雙絕'的名號。"
夜無殤大笑，隨即牽動了胸口的傷，疼得齜牙咧嘴。雲清塵的手立刻按上他的後背，一股溫和的靈力流入體內。雖然微弱，卻精準地緩解了疼痛。
"省着點用靈力。"夜無殤輕聲道，"你也不比我強多少。"
雲清塵只是搖搖頭，繼續扶着他前進。
轉過山坳，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溫泉山莊就在眼前，卻已面目全非。曾經精致的籬笆牆倒塌了大半，庭院裏雜草叢生。主屋的屋頂塌了一角，窗戶紙破爛不堪，在風中簌簌作響。最令人心痛的是，原本靈氣充沛的溫泉被枯枝落葉覆蓋，幾乎看不出原貌。
"才半年多..."夜無殤聲音哽咽。他本以爲經歷了那麼多，自己已經不會爲這種事動容了。
雲清塵鬆開扶着他的手，緩步走向前院那株老梅樹。樹幹上還留着一道劍痕——那是五百年前他們剛搬來時，夜無殤喝醉了非要和他比劍留下的。
"陣法都失效了。"雲清塵輕觸梅樹粗糙的樹皮，"靈氣外泄，草木瘋長。"
夜無殤走到他身邊，突然發現梅樹下有什麼東西在閃光。他彎腰撥開雜草，撿起一塊殘缺的玉牌——那是山莊防護陣法的核心，如今已碎裂成三塊。
"是緋羽。"夜無殤握緊玉牌，碎片邊緣割破了他的手掌，"她...它來過這裏。"
雲清塵接過玉牌，手指撫過上面的裂痕："不止來過。它破壞了所有陣法，像是...在找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那枚玉佩。如果天魔殘魂一直在尋找當年被封印的力量，那麼它附身緋羽接近夜無殤，引誘雲清塵入魔，甚至最後追到山莊破壞陣法...一切都說得通了。
"先進去吧。"夜無殤甩掉手上的血珠，"天快黑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屋內積了厚厚一層灰。夜無殤打了個噴嚏，驚起一窩躲在梁上的蝙蝠。雲清塵徑直走向書房，那裏收藏着他們五百年來積累的典籍和法器。
"還好，"雲清塵的聲音從書房傳來，"重要的東西都在。"
夜無殤跟進去，看到雲清塵正撫摸着一排排完好的竹簡和書卷。這些是他們最珍貴的財富，上面施加的保護咒似乎還在起作用。
"今晚先收拾出能睡的地方。"雲清塵卷起袖子，露出蒼白纖細的手臂，"明天開始修復陣法。"
夜無殤點頭，突然意識到這是半年來第一次看到雲清塵做這麼"世俗"的動作。以前的雲清塵一個淨塵訣就能解決所有清潔問題，哪需要親手打掃？
"怎麼了？"雲清塵注意到他的目光。
夜無殤微笑："沒什麼，只是...你卷袖子的樣子很好看。"
雲清塵的耳尖微微泛紅，轉身去整理書架，留給夜無殤一個背影。夜無殤笑着搖搖頭，開始收拾臥房。
## 第八章：重建
清晨的陽光透過破敗的窗櫺照在夜無殤臉上。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臨時鋪就的草墊上，身上蓋着雲清塵的外袍，而雲清塵本人已經不見蹤影。
夜無殤起身，渾身酸痛。他試着調動體內靈力緩解不適，卻發現那點可憐的靈力像是一潭死水，怎麼都攪不動。嘆了口氣，他走出屋子，看到雲清塵正在院子裏清理雜草。
"早。"夜無殤走過去，接過雲清塵手中的鐮刀，"讓我來吧，你去檢查一下溫泉的陣法。"
雲清塵沒有爭辯，只是點點頭去了後院。夜無殤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雲清塵走路的姿勢變了——不再是那種不沾塵世的飄逸，而是腳踏實地的一步一步。這個發現讓他心頭一暖。
中午時分，夜無殤清理完前院的雜草，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他擦了擦汗，決定去看看雲清塵的進展。
後院的情景讓他愣住了。雲清塵跪在溫泉邊，雙手浸在渾濁的水中，額頭抵着一塊刻滿符文的石頭——那是溫泉陣法的核心。他全身都在微微發抖，顯然已經耗盡了靈力。
"清塵！"夜無殤沖過去，一把將他拉起來，"你瘋了嗎？我們現在的狀態不能這樣消耗靈力！"
雲清塵臉色慘白，卻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成功了...你看。"
夜無殤轉頭，只見溫泉水面上的枯葉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渾濁的水逐漸變得清澈，一絲絲熱氣開始升騰。
"你..."夜無殤又氣又心疼，"這值得嗎？"
"值得。"雲清塵靠在他肩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溫泉能加速我們恢復...而且...我想洗個澡..."
夜無殤哭笑不得，小心地抱起雲清塵，將他浸入溫暖的泉水中。雲清塵滿足地嘆息一聲，閉上眼睛。夜無殤也脫去外衣踏入泉中，讓溫暖的泉水緩解酸痛的肌肉。
"陣法只是初步激活，"雲清塵閉着眼說，"還需要更多材料才能完全修復。"
夜無殤看着他蒼白的臉被熱氣蒸出一點血色，忽然想起什麼："我記得山下鎮子每逢初一十五有集市，明天正好是十五。我們可以去買些必需品。"
雲清塵睜開眼："我們沒有銀兩。"
"這個不用擔心。"夜無殤神秘地笑笑，"我在臥房地板的暗格裏藏了一袋金子，就是防備這種情況。"
雲清塵挑眉："什麼時候藏的？我怎麼不知道。"
"五百年前剛搬來時。"夜無殤得意地說，"我這個人，向來深謀遠慮。"
雲清塵輕哼一聲，又閉上眼睛，但嘴角微微上揚。夜無殤注視着他的側臉，忽然發現水珠順着雲清塵的脖頸滑落，消失在衣領深處。他急忙移開視線，卻聽到雲清塵輕聲道："幫我...梳一下頭發吧。打結了。"
夜無殤愣住。以前的雲清塵從不會提出這樣的請求。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雲清塵身後，手指輕輕穿過那如瀑的黑發。確實，發尾處有幾處打結，可能是清理溫泉時弄的。
"疼嗎？"夜無殤盡量輕柔地解開那些結。
"不疼。"雲清塵的聲音帶着一絲夜無殤從未聽過的放鬆。
當手指無意間觸碰到雲清塵的後頸時，兩人同時屏住了呼吸。夜無殤感到心口的同心印微微發熱，一股溫暖的情緒從中流淌出來——那不是他的，是雲清塵的。那種溫暖、信任、甚至帶着一絲羞澀的情緒，讓夜無殤的眼眶突然發熱。
"清塵..."他輕喚。
"嗯？"
"沒什麼。"夜無殤繼續梳理着他的頭發，"只是...很高興能回來。"
雲清塵沒有回答，但同心印傳來的溫暖更濃了。
## 第九章：同心
夜幕降臨，修復了一天的山莊終於有了點模樣。夜無殤點燃油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剛打掃幹淨的主屋。雲清塵坐在燈下，正在翻閱一本古籍。
"找到什麼了？"夜無殤湊過去，肩膀輕輕貼着雲清塵的。
雲清塵沒有躲開，反而往他這邊靠了靠："關於同心印的記載。你看這裏..."他指着一段文字，"'同心既結，靈脈相通，可互爲表裏，共修大道'。"
夜無殤讀着那段晦澀的文字，漸漸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這是說...我們的靈力可以通過同心印在彼此體內流轉？"
雲清塵點頭："理論上，我們可以共同修煉，你的靈力流經我的經脈，再回到你體內，如此循環。"
"這聽起來像是..."夜無殤突然住口，耳根發熱。
"道侶雙修。"雲清塵平靜地說出那個詞，"上古時期，真正的道侶都會這種方式。不是采補，不是單方面的索取，而是完全信任的共享。"
夜無殤注視着他的側臉："你願意試試嗎？"
雲清塵合上書，轉向他："需要完全放開心神，不能有絲毫抵抗。以我們現在的狀態，任何差錯都會傷及根本。"
"我信任你。"夜無殤伸出手，"比信任我自己更甚。"
雲清塵深吸一口氣，握住他的手："那我們開始吧。"
兩人盤膝相對，雙手相握。夜無殤閉上眼睛，按照古籍上的指示，慢慢引導體內那點可憐的靈力流向手心，再通過同心印傳入雲清塵體內。
起初什麼也沒發生。夜無殤幾乎要放棄了，突然感到一絲微弱的暖流從雲清塵那邊傳回。他驚喜地睜開眼，看到雲清塵也正看着他，眼中帶着同樣的驚喜。
"繼續。"雲清塵輕聲道。
夜無殤點頭，再次嚐試。這一次，他更加專注，想象着自己的靈力像一條小溪，緩緩流入雲清塵體內，在那裏循環一周，再帶着雲清塵的靈力流回來。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當那股混合了兩人特性的靈力回到夜無殤體內時，他感到經脈一陣舒暢，像是久旱逢甘霖。更神奇的是，這股靈力比之前精純了許多，雖然量沒有增加，但質卻提升了。
"感覺到了嗎？"雲清塵的聲音裏帶着罕見的興奮。
夜無殤點頭："再來一次？"
就這樣，兩人循環往復，讓靈力在彼此體內流轉。每一次循環，靈力就精純一分。到了第十次循環時，夜無殤驚訝地發現，自己經脈中的靈力已經比之前增加了近一倍！
"這太神奇了。"夜無殤感嘆，"爲什麼我們以前不知道這種方法？"
雲清塵鬆開他的手，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因爲需要完全的信任。上古時期，真正的道侶少之又少，大多所謂的雙修不過是采補之術。"他頓了頓，"而且...這種方法需要同心印作爲媒介，而同心結法術早已失傳。"
夜無殤若有所思："那我們..."
"我們無意中走上了一條古老的修行之路。"雲清塵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不是追求個人強大，而是兩人共同成長。"
夜無殤也站起來，突然發現自己的腿不再酸痛，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許多。他試着調動靈力，一道小小的火苗在指尖燃起——這是七天來他第一次成功施展法術，雖然只是最基礎的火訣。
"我成功了！"他像個孩子般歡呼。
雲清塵微笑地看着他，眼中滿是溫柔。夜無殤心頭一熱，上前一步將他擁入懷中。雲清塵先是僵硬了一瞬，隨後慢慢放鬆，甚至將頭靠在了夜無殤肩上。
"明天去鎮上，"夜無殤在他耳邊輕聲說，"給你買新衣服。那件白衣都破了。"
雲清塵輕笑："先買修復陣法的材料。"
"都買。"夜無殤抱緊他，"反正金子夠多。"
屋外，溫泉的水汽在月光下嫋嫋升起。一只夜鶯停在老梅樹上，唱起了婉轉的歌。五百年來，這是溫泉山莊最像家的一個夜晚。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