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這個名義上的妻子,江雲馳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溫和,滿目怒火,只覺得無比礙眼。
他這些年的困苦爲的是什麼?不就是爲了能光宗耀祖,能讓他和追月,以及他們的孩兒,日後能過上安穩體面的日子嗎?
如今他回來了。
可迎接他的,卻是一個被妻子自作主張立下的來歷不明的繼子!
而他自己的親骨肉,卻連個名分都沒有!
江雲馳飛快地走到霍迎煙面前,甚至在腳邊卷起了一陣風。
“我且問你,”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戾氣,“我江雲馳是死了嗎?”
霍迎煙抬起眼,平靜地與他對視:“世子爺洪福齊天,自然沒有。”
“既然沒死,”江雲馳冷笑一聲,指着一旁的江牧柏,“那這個孩子,算什麼東西?!”
他這話說得極其難聽,一絲體面也不留。而被他下了臉面的江牧柏緊緊地攥着自己的衣袖,努力地讓自己足夠鎮定從容。
“世子爺慎言。”霍迎煙將江牧柏護在身後,聲音也冷了下來,“牧柏是記在族譜上的嫡子,是我霍迎煙的兒子,當然也是你的兒子。”
“嫡子?”江雲馳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就憑你?霍迎煙,誰給你的膽子,敢在我江家的族譜上,隨意添上一個野種的名字?!”
“野種?”霍迎煙微微挑眉,“我倒是記得,當日過繼之時,祖母與母親也選了一個孩子打算寫進族譜,那若是按照世子爺的說法,那孩子豈不也是野種?”
竟然用他的話回來堵他,還要暗指易安也是野種?這女人怎麼如此牙尖嘴利!
江雲馳對着霍迎煙步步緊逼,高大的身影幾乎將霍迎煙完全籠罩。霍迎煙卻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嘴角甚至還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兩人就這麼對峙着,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寧康堂內此時,府門外一輛馬車匆匆停下。
夏氏正帶着江易安從丁尚書府賠罪回來,一路上還在不停地數落他。
“……你這個惹禍精!害得我這張老臉今天都丟盡了!回去看我怎麼跟你高祖母說!”
她正罵着,忽然聽到府裏傳來不同尋常的喧鬧聲,緊接着便聽到了丫鬟婆子們一疊聲地說着世子回來了。
那是她日思夜想、卻又以爲此生再也見不到的親兒子!
夏氏的眼淚,“唰”的一下就涌了出來。
“我的兒啊!”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提着裙擺連滾帶爬地就朝寧康堂沖了過去。
她發髻散亂,釵環歪斜,一路小跑沖進寧康堂,進來之後直接撲倒在江雲馳腳下,抱着他的腿開始嚎啕大哭。
“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你再不回來,娘……娘就活不下去了啊!”
“母親,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江雲馳和霍迎煙的對峙被迫終結,他也被自己母親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去扶。
“我不起來!”夏氏死死地抱着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指着霍迎煙,開始告狀,“你都不知道,你走的這些年,娘在府裏受了多大的委屈!你媳婦她……她如今是翅膀硬了,根本不把我和你祖母放在眼裏啊!”
“爹爹!”
一直跟在夏氏身後的江易安,此刻也沖了進來。他看到江雲馳,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找到了最大的靠山,哭着就撲了過去。
他緊緊地抱住江雲馳的另一個大腿,仰起一張滿是淚痕的小臉,孺慕之情溢於言表。
他又看到了江雲馳身後的紀追月,更是委屈地喊了一聲:“娘!”
紀追月聽到這一聲娘,眼淚再也忍不住。她想上前抱住兒子,卻又顧忌着自己的身份,只能站在原地,伸出手又無力地放下,臉上滿是心疼與掙扎。
這一聲“爹爹”,一聲“娘”,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還是老夫人反應快,厲聲喝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夏氏也意識到江易安說錯了話,她腦子轉得飛快,立刻就將話頭引到了別處。
她對着江雲馳繼續哭訴:“我的兒啊!你看看!如今不僅不敬長輩,還要削減我和你祖母的用度!你祖母最愛喝的荔枝熏牛乳,她說停就停了!我不過是想給娘家送些節禮,她也說府裏沒錢,硬是不給!我和你祖母兩個如今在這府裏,竟是連一點體面都沒有了!”
“昨日辦宴,更是將我們婆媳晾在一邊,自己出盡了風頭!還害得易安在宴會上被人冤枉,今日還要我拉下老臉,去給人家登門賠罪!”
江雲馳聽了,臉色愈發陰沉。他扶起夏氏讓她落座,隨後目光冷冷地落在了霍迎煙的身上。
“霍迎煙,”他聲寒如冰,“我離家七年,你在家中便是侯府的主母。爲主母者,上敬公婆,下理庶務,方爲本分。可我今日回來,看到的卻是何等景象?”
他看了一眼霍迎煙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長裙,語氣中滿是諷刺:“我江家一向以孝悌傳家。你身爲兒媳,自己穿的是京城最新的料子,卻讓祖母和母親連慣用的吃食都斷了供。這便是你身爲當家主母的孝道嗎?”
“我再問你,易安不過是個六歲的孩子,昨日宴上,他究竟犯了何等大錯,竟要你這個嫡母,將事情鬧到滿城皆知,逼得我母親今日要親自登門,去向外人賠罪的地步?”
“你這般做法,是將我長寧侯府的臉面,置於何地?!”
霍迎煙放下茶盞,終於緩緩地站起了身。
她沒有看江雲馳,而是先對着老夫人福了一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祖母,孫媳有一事不明,還請祖母解惑。”
“滿京城都知道,易安是前來投奔的旁支孤兒,可爲何他卻口口聲聲,稱呼世子爺爲‘爹爹’,稱呼這位紀姑娘爲‘娘’?”
她頓了頓,不等老夫人回答,目光落到了臉色鐵青的江雲馳身上。
“還有世子爺。”
“您方才問我,爲何削減祖母和母親的用度。那我也想請問您,自我接管中饋以來,發現公中虧空甚大。不知您這七年在外,除了‘死而復生’,可曾往家中寄回過一兩銀子?”
江雲馳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他沒想到霍迎煙竟敢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如此直白地質問他!
他可是他的夫婿!她怎麼敢?!
“你……”
“世子爺莫急。”霍迎煙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接着,霍迎煙從袖中拿出了一本賬冊,正是她前些日子命幾個掌櫃清查出來的,“這是自我嫁入侯府七年以來,我名下嫁妝貼補公中的總賬,還請世子爺過目。”
她將賬冊遞給綠衣,綠衣上前一步,將賬冊穩穩地放在了江雲馳面前的桌上。
“自我嫁入侯府第一年起,您在邊關‘傳來噩耗’,祖母悲傷過度,臥病在床。我爲祖母祈福,出資一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兩,重修了大覺寺的大雄寶殿。”
“第二年,婆母說要爲大姑姐添妝,我將我母親陪嫁給我的一套赤金頭面,並三千兩壓箱底銀,盡數奉上。”
“第三年,因要爲祖母過壽,府中用度緊張,我名下十二間鋪子、八處田莊的收益,便盡數歸入公中,由婆母統一支取。”
“第四年,婆母的娘家弟弟,也就是您的親舅舅,做生意虧了本,我拿出我名下的兩個莊子,爲他還了債。”
“第五年……”
“第六年……”
霍迎煙的聲音,不疾不徐,清冷如水。
她每說一年,江雲馳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七年以來,”霍迎煙終於說到了最後,“我貼補公中的銀兩,共計三千一百一十三萬七千六百兩。這還不算那些古玩字畫、綾羅綢緞。”
這數字一說出口,滿堂的人都驚呆了,連江易安都忘了哭。
“世子爺,”她看着江雲馳,笑意就潛在眼底,溫柔地嘲弄着,“我用我霍家的錢養着侯府上下,還要養着母親的娘家、祖母的體面。如今,不過是停了些許不必要的奢靡用度,就成了‘不孝’?”
“世子爺也是自幼熟讀聖賢書的君子,敢問世子爺,天下可有這樣的道理?”
“你這是在問你的丈夫要銀錢?”江雲馳被她這一連串的數字砸得頭暈眼花,臉色青白交加。
即便是他現下征戰七年,日後就算有封賞,加起來也不過萬兩。可她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是千萬餘兩!
他感覺自己身爲丈夫的尊嚴,被這本薄薄的賬冊狠狠踩在了腳下!
更讓他感到煩躁的是,眼前的霍迎煙早已不是七年前那個滿目柔順的少女了。她的眼神冷靜銳利,一如她那個身爲大將軍的父親!這讓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完全無法掌控她的挫敗感!
江雲馳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一句有力的話來反駁。最終只能色厲內荏地,從另一個角度反駁。
“好!就算……就算你有功!可你也不能就善妒至此,連一個無辜的孩子都容不下!”
他指着江易安,對霍迎煙厲聲道:“他不過是個六歲的孩子!你身爲嫡母,不思撫育,反倒百般刁難,害得他在宴會上當衆出醜!這就是你鎮國將軍府的度量嗎?!”
“是嗎?”霍迎煙笑了。
“那我再請問世子爺,我身爲江家婦,恪守婦道,爲您守了七年活寡,爲您教養繼子,爲您打理中饋。可您呢?”
“您這七年,又在何處?”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江雲馳的心髒。
“世子爺,您說得清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