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霍迎煙領着江牧柏,二人如往常一般來到了寧康堂給老夫人請安。
他們到時,夏氏和江易安不在。老夫人見了他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顧着自己喝粥,還是她身邊新來的一個長相極美的小丫鬟覺得氣氛尷尬,才解釋是天還沒亮,夏氏和江易安就備上厚禮,往黃家和丁家賠罪去了。
霍迎煙的目光在那小丫鬟身上停留了一瞬。
正是月樓。
他穿着府裏統一的丫鬟衣衫,臉上略施粉黛,低眉順眼地給老夫人布小菜,動作嫺熟沒有半分破綻,絕對看不出來他竟是男子。
霍迎煙和江牧柏並不在意老夫人的冷待,規規矩矩地行了禮,便在一旁落座。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又混亂的腳步聲,還夾雜着下人們壓抑不住的驚呼。
“怎麼回事?外頭吵吵嚷嚷地成何體統!”老夫人不悅地放下湯匙,當場就要問罪,“迎煙,你是怎麼管家的!侯府的規矩都沒了!”
不等霍迎煙說話,一個管事媽媽就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聲音都變了調。
“老夫人!回來了!回來了!”
“沒規矩!”老夫人斥道,“好好說話,是誰回來了!”
那管事媽媽根本顧不上規矩不規矩了,臉上詫異的表情半分不減:“是世子……世子爺!世子爺回來了!人……人已經到門口了!”
“哐當——”
老夫人手中的湯碗瞬間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她看向寧康堂的門口,嘴唇哆嗦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雲馳他……他怎麼回來的這麼快?
霍迎煙也很驚訝。
她早就知道江雲馳會回來,只是如今回來的時間竟然提前了半個月!只怕和自己重生後走的每一步棋都與前世不同有關。
可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變故?
倒是她身旁的江牧柏,在聽到“世子爺”三個字時,小小的身子微弱地僵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母親,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迷茫和不安。
霍迎煙感覺到他的緊張,伸出手輕輕地安撫着拍了拍他的背。
不多時,一個身穿銀色鎧甲的青年男子,便在一衆下人驚駭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在他的身後還跟着一個身穿素白衣裙、面容憔悴的女子。那女子容貌只能算清秀,一雙眼睛尤其不安分,透着一股精明和算計。
“祖母!孫兒回來了!”
來人正是江雲馳和紀追月。
江雲馳身形高大,一身鎧甲襯得他英武不凡,臉上雖帶着幾分風塵之色,下頜也蓄起了胡茬,但那皮膚卻遠比真正久經沙場的將士要白皙得多。
再看那鎧甲之下的一雙手骨節分明,也不見什麼常年握兵刃留下的厚繭。看上去倒不像是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英雄,更像是個去邊關遊歷了一遭的貴公子。
江雲馳快步上前,對着老夫人屈膝跪下。
“雲……雲馳?”
老夫人見到自己的親孫後也思考不了太多了,她顫抖着伸出手,眼底瞬間迸發出了狂喜的光芒,“我的好孫兒!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她一把將江雲馳抱住,哭得肝腸寸斷,仿佛真的以爲自己失而復得了這唯一的孫子。
霍迎煙靜靜地看着眼前這幅“祖孫重逢”的感人畫面,心中卻只覺得一陣荒唐。
死而復生?英雄歸來?
何其可笑!
不過是一個貪生怕死的逃兵,和一個利欲熏心的祖母,聯合起來演給全天下看的一場鬧劇罷了。
她甚至能猜到,此刻江老夫人的眼淚裏,有幾分是真情,又有幾分是看到這潑天的富貴終於快要落袋爲安的狂喜。
江雲馳安撫好情緒激動的祖母,這才站起身把目光落在了霍迎煙的身上。
七年未見,她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出落得愈發清冷動人。一身藕荷色的羅紗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繡着細密的纏枝蓮紋,看上去優雅華貴,她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裏,卻比任何人都要奪目三分。
尤其是霍迎煙身上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讓江雲馳的心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妻子容姿絕色,卻不想七年不見,竟到了如此驚心動魄的地步,而且更添了一份婦人之美,實在令人心動。
他這些年在邊關見慣了風沙,乍一見到如此絕色,又是自己名正言順的妻子,一股屬於男人的理所當然的占有欲便油然而生。
“迎煙,我回來了。”江雲馳走上前,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紀追月聽見江雲馳的語氣,險些沒繃住臉上的表情。
“恭喜世子爺死而復生,榮歸故裏。”
霍迎煙只是淡淡地福了一禮,看不出半分喜悅,說的話也不陰不陽,她的目光甚至未在他身上停留超過一息。
“不知這位是……?”霍迎煙越過江雲馳的肩頭,對着紀追月明知故問。
江雲馳的心中的挫敗感還未來得及消解,聽見霍迎煙的問話才想起要介紹紀追月的身份。
他清了清嗓子,拉過一直站在身後的紀追月,對老夫人和霍迎煙介紹道:“祖母,迎煙,這位是紀姑娘。”
“這七年我在邊關多虧了……紀姑娘的照拂,才能僥幸存活。如今她家人盡喪,孤身一人,我便將她帶回府中,暫作安置。”
他這話說得含含糊糊,漏洞百出。
沒等老夫人和霍迎煙開口,紀追月便上前一步盈盈拜倒在地,聲音柔弱,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
“民女紀追月,見過老夫人,見過……世子夫人。”紀追月一副謙卑恭敬,不敢有半分逾矩的模樣,“世子爺是保衛邊疆的英雄,民女不敢居功,能爲世子爺盡一分綿薄之力是民女的福分。如今……如今民女孑然一身,世子爺心善,不忍看我流落街頭,着才將我帶回。若因此擾了老夫人和夫人的清淨,那便是追月的罪過了。”
紀追月說着又要落淚,老夫人立刻上前親自將她扶起,拉住她的手,滿臉慈愛地說道:“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於雲馳有救命之恩,便是我整個長寧侯府的恩人!快,快坐下歇息。”
她說着便要拉紀追月在自己身邊的位置坐下。
“老夫人,萬萬不可!”紀追月連忙推辭,眼眶都紅了,“追月身份卑微,怎敢與您同坐。能得侯府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不敢再有半分奢求。”
她嘴上說着不要,身體卻半推半就,最終還是盛情難卻地,在老夫人身邊的繡墩上坐了半個腚。
紀追月坐下後還怯生生地看了霍迎煙一眼,仿佛自言自語般地描補一句:“只希望……只希望世子夫人寬宏大量,能容得下追月,給追月一個容身之所,追月便感激不盡了。”
“你放心!”江雲馳立刻接口,對着霍迎煙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迎煙一向大度,定不會爲難你的。”
老夫人也跟着幫腔:“就是。迎煙啊,追月是咱們家的恩人,你身爲當家主母,可要好生安置,斷不可怠慢了,知道嗎?”
霍迎煙看着眼前這祖孫三人一唱一和的拙劣戲碼,心中只覺得可笑。
前世,她就是被他們這般捧殺着、逼迫着,一步步地退讓,最終落得個萬劫不復的下場。
如今還想要用她的銀子去養外室?做夢!
就在這時,江雲馳注意到了霍迎煙身邊那個一直安靜站着的小少年。
那孩子眉眼清俊,一身天青色的錦袍更顯氣質沉靜。
“這是……”江雲馳皺起了眉,“這是誰家的孩子?倒也生得齊整。”
江雲馳並未當一回事,只以爲是那個親戚家的孩子來侯府拜訪,誇一句不過是順嘴的事。
說起這件事老夫人心裏的委屈頓時滋生!
她立刻搶着答道:“你這孩子!一走就是七年,音信全無,我們都當你……當你殉國了,祖母想着給你挑個好孩子承繼香火,結果你媳婦是個會體諒孝順的,早早地把事情落聽,從頭到尾都沒讓祖母和你母親說半句話。瞧,就是這孩子,叫牧柏。”
老夫人顛倒黑白的手段一向純熟,一番話聽得江雲馳眉頭緊皺,他看了一眼霍迎煙,又看了一眼江牧柏,已然是怒火中燒。
他離家七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掙下這份功業。可一回來,家裏不僅沒了他兒子的位置,連他這個做夫君的似乎都說不上話了?
紀追月感覺到他的怒意,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眼中滿是擔憂和委屈。
這一下更是火上澆油。
江雲馳深吸一口氣,對着紀追月用只有他們倆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追月,你放心。只要有我在,這府裏就沒人敢欺負你們母子。”
他安撫完紀追月便轉過身,再抬眼時無半分柔和,只剩下冰冷的質問和身爲一家之主的威嚴。
“霍迎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