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翊在病床邊給實習生們講解骨折手術後鋼板固定的原理，示意實習生小張上前查體，同時糾正動作，指尖輕觸她左腿支具的邊緣。
“這裏加壓設計，能促進骨痂生長，但會擠壓軟組織，所以你會覺得脹。”
他說話時目光在實習生和她之間掠過，沉靜的語調平穩又專業。
夏芮寧看向林翊的目光，入耳的話卻讓她感受到了醫護人員臨床教學背後的嚴謹，還有斟酌。他們既要讓學生懂，也要顧及患者當下的情緒感受。
查房結束後，林醫生單獨留下，看了眼她支具下的左腿，罕見的解釋道：“知道你着急，每天記錄你的疼痛評分和炎症指標，就是在找能否‘提前出院’的依據。”
似是在安撫她的情緒：“骨頭長得穩，後續在家康復也可以，但現在……”
他指了指X光片上那道隱隱約約的骨縫，“得讓鋼板守護好這裏，等這道骨縫愈合。”
夏芮寧望着他轉身時的背影，突然間覺得醫院裏的時間或許不是那麼難熬了，醫生和她一起都在與病痛做鬥爭，跟時間討價還價。
病房的深夜總是靜得過分，在護士走過時，夏芮寧突然聽見走廊裏傳來細碎的交談，“林醫生今天又連台手術，這台脛骨骨折術後修復剛結束，下一台急診創傷還等着呢……”
“骨一科又逮着他救場了，人家明明是脊柱外科的醫生。”
另一個護士壓低聲音，帶着幾分無奈的笑，“連科主任都說他‘哪裏需要往哪搬’。”
“可不是嘛，兩周下來，幾個科室的患者和小護士們，都快被迷暈啦。”
推車走過的聲音從走廊裏飄進又飄遠，混着翻動病歷的聲響，“誰說不是呢？這麼年輕帥氣的主治醫生，能把鋼板角度調到0.1毫米誤差，昨天他給7床那個女患者換藥時，連主任都站在旁邊……”
7床的夏芮寧感覺支具下的小腿隱隱發燙，原來那些精準按壓傷口時的力道，那些X光片前專注的眼神，都來自一個“臨時救場”的年輕專家。
她忽然想起換藥時林翊口罩上方專注的眉眼，此刻與護士口中連軸轉的身影重合，帶着某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接下來的兩天，一想起護士口中“0.1毫米誤差”的專注，劇痛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當林翊再次來查房，檢查傷口換藥時，夏芮寧主動配合着抬高了傷腿。
林翊持着鑷子的手指在她傷口懸停了片刻，眼神裏有探究，也像是在評估她傷口的耐受度。
“來吧，林醫生，我撐得住。”她努力扯出一個蒼白的笑臉。
患者的配合是促進康復的最佳捷徑，看來她已經深刻領悟並付諸行動了。林翊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言。
白天她把筆記本電腦架在病床上，咬牙處理工作，在給疼痛分散注意力的同時，工作進度竟然意外的飛快。到了晚上，當走廊裏偶爾傳來沉穩有力的皮鞋聲，她會忍不住猜想會不會是他呢。
第五天換藥時，林翊盯着她眼下的青黑，夾着棉籤的手頓了頓：“不用硬撐。”
夏芮寧指着床頭計劃表上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我要找點事轉移注意力。”
林翊沒再說什麼，只是把沾着碘伏的棉籤遞到她眼前：“盯着這個。”
當棉籤在傷口處輕輕擦過，她依然覺得疼痛，咬牙忍着。
“很聰明，疼痛的確會被視覺吸引分走大半。”
這句肯定的話讓夏芮寧愣了愣，直到醫生轉身準備離開，她才突然喊住他：“林醫生，聽說你是脊柱外科的醫生？”
林翊轉身：“所以呢？”
“所以......”
她摸了摸帶着支具的左腿，露出一副可愛的笑臉，“謝謝‘跨界救援’。”
林翊盯着她看了兩秒，沒有說話，只是在病歷本上重重寫下一行字。
夏芮寧湊近去看，潦草遒勁的字跡裏“恢復良好”四個字格外清晰。
第六天，窗外陽光明媚，連續多日盯着電腦屏幕處理工作的夏芮寧，突然感覺太陽穴在突突跳動，忽然很渴望呼吸帶着泥土氣息的空氣。
當護工阿姨推着輪椅穿過走廊步入電梯時，鏡面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色。
張阿姨語重心長的說道：“姑娘，工作先放一放，身體要緊。”
“是該注意點了，謝謝阿姨提醒，您多監督。”夏芮寧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一樓旋轉門剛敞開，泛着綠植清香的風就撲面而來，夏芮寧緊繃的神經頓感鬆弛了些，醫科大第一附屬醫院的花園比想象中開闊。
冬末春初，冷氣未散，沒有什麼花朵盛開，修剪齊整的冬青整齊排列，草尖還帶着枯黃，零星露出嫩綠的新芽，沿着石板路鋪開，花園中央的噴泉正汩汩吐着水花。
沒有風的天氣，陽光溫柔地灑在身上，竟讓夏芮寧想起小時候在老家陽台曬暖的午後，腿部的鈍痛似乎都淡了幾分。
“阿姨，您先上去歇着吧。”
夏芮寧指了指回廊邊的長椅，“半小時後再來這裏接我就行。”
護工阿姨面露難色，她繼續勸道：“真的沒關系，有事兒我立刻給您打電話。”
看着阿姨再三確認後離開的背影，夏芮寧轉動輪椅拐進一條小徑。
難得的單人時刻，混着久違的戶外氣息，在工作進度條拉滿後的輕鬆感倍增。
轉過彎時，視線突然被不遠處的一道身影吸引。那人身姿挺拔，此刻斜靠在長椅上，慵懶隨性中又透露着清冷。
白大褂的扣子沒有系，灰色襯衫打着黑色的領帶，一條腿很自然的搭在另一條腿上，剪裁精致的西裝褲和皮鞋搭配，散發出一種難以抗拒的迷人氣息。
仰頭間修長的手指按壓着眉心，另一只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領帶，順手鬆了鬆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
夏芮寧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停留，被這道身影吸引。
這與手術室裏專注嚴謹的林醫生判若兩人，此刻，他舉手投足間流淌着慵懶與隨意。
夏芮寧下意識摸向口袋裏的手機，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只能將這份驚豔默默收進眼底。
或許是感應到了被觀望的視線，林翊側頭看來。
四目相對的刹那，夏芮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今天沒有戴口罩，除了那雙眼睛，面部表情也更直觀了，帥的毫不掩飾。
此刻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睛，正向這邊望過來，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隨即，皮鞋叩擊石板的聲響由遠及近，在離輪椅半步之遙處停了下來。
“盯着醫生看這麼久，是傷口不舒服？”
他在輪椅前站定，清冷目光的凝視下，夏芮寧不好意思的偏過頭。
林翊邁步走來時，夏芮寧一直盯着他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