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復中心的走廊空曠而安靜,空氣裏漂浮着消毒水和某種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合的冰冷氣味,像一層無形的薄膜,隔絕了梧桐街的喧囂。蘇縈背靠着冰涼的牆壁,隔着一道虛掩的門縫,目光死死黏在評估室裏那個高大的背影上。
子書铖坐在陳老師對面的椅子上,背脊挺得過分筆直,像一棵被強行移植到溫室的冷杉,每一寸肌理都繃緊着無聲的抗拒。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褲和深色T恤,在這個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空間裏,格格不入得像一塊沉入清水裏的鏽鐵。他微微低着頭,額前垂落的黑發遮住了大半神情,只能看到下頜繃緊的冷硬線條,和那只擱在膝蓋上、纏着嶄新白色醫用膠布的手——膠布邊緣依舊被黑色的油污和焊錫灰燼染上深色的印記,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陳老師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如同溪流般透過門縫流淌出來:“……子書先生,放鬆,不要對抗。想象氣息是水,輕輕流過你的聲帶……對,跟着我,慢一點,再來一次,‘啊——’”
蘇縈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屏住呼吸。她能清晰地“聽”到門內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像一塊巨石沉沉壓在心上。每一次陳老師引導的發音嚐試,都像在無聲地撬動那塊巨石。
然後,那聲音來了。
不是圓潤的“啊——”,而是短促、破碎、如同砂紙狠狠摩擦過生鏽鐵板的刮擦聲——“呃…嗬…”。每一次嚐試,都伴隨着他脖頸肌肉瞬間的、如同弓弦拉到極致的緊繃,額角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見,細密的汗珠迅速匯聚,沿着他冷硬的臉部輪廓滾落,砸在深色的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蘇縈的心也跟着那每一次失敗的沖擊而劇烈抽搐,眼眶不受控制地泛酸。她仿佛能感受到他喉嚨深處那無形的、鏽死的鐵門每一次被強行撞擊時帶來的撕裂痛楚。每一次那嘶啞的、變形的尾音戛然而止,隨之而來的便是他無法控制的、撕心裂肺般的嗆咳。他佝僂着背,那只纏着膠布的手死死捂住嘴,指節用力到膠布邊緣都微微翻卷起皺,手背上原本已結痂的傷口似乎又洇開了刺目的暗紅血痕。
巨大的挫敗感和自我厭棄如同冰冷的潮水,透過那扇虛掩的門,洶涌地拍打在蘇縈身上。她看到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塌下去,那寬闊的、曾扛起沉重車架的背脊,此刻卻透出一種被無形重擔壓垮的脆弱。
就在這時,陳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蘇小姐?”
蘇縈猛地回神,慌忙抹了一把眼睛,推門進去。
陳老師的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眶上,溫和地點點頭:“家屬的陪伴和情緒支持非常重要。”她轉向子書铖,語氣依舊平和,“子書先生,今天的強度夠了。我們下周繼續。記住,就像修復一台最精密的引擎,耐心和堅持是唯一的鑰匙。日常的氣息訓練要持續,吹紙條,吹蠟燭,或者……”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蘇縈,“…從最簡單、最有意義的音節開始引導,效果會更好。”
蘇縈用力點頭,將“最有意義的音節”這幾個字,如同烙印般刻在心裏。她走到子書铖身邊,沒有言語,只是伸出手,指尖帶着細微的顫抖,輕輕碰了碰他緊握的拳頭。
那拳頭如同燒紅的烙鐵,堅硬而灼熱。在她指尖觸碰到的瞬間,猛地一顫,隨即更加死緊地攥住,指骨發出輕微的“咔”聲。但蘇縈沒有退縮,固執地用微涼的指尖包裹住他拳頭的一側,感受着那裏面翻涌的、幾乎要爆炸開的痛苦和無力。
離開康復中心時,暮色已沉。梧桐街的喧囂重新涌入耳膜,帶着市井的煙火氣。子書铖沉默地走在前面,步伐比來時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拖着無形的鐐銬。夕陽將他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凹凸不平的老舊路面上,顯得異常孤寂。蘇縈快走幾步,再次輕輕勾住了他垂在身側的小指。
這一次,他的手指只是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沒有回握。但那緊繃如石的肩背線條,似乎幾不可察地、極其細微地鬆弛了一絲縫隙,讓暮色得以透入。
回到修車行,熟悉的機油和金屬氣息如同溫暖的繭,瞬間將人包裹。子書铖沒有開燈,高大沉默的身影徑直走向角落的工具櫃。黑暗中,他拿起焊槍和焊絲的動作帶着一種近乎宣泄的迫切。
“滋啦——!”
幽藍刺眼的電弧猛地撕裂了昏暗!尖銳的嘶鳴如同困獸負傷的咆哮,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灼熱的氣浪和刺鼻的金屬電離氣味撲面而來。蘇縈站在門口,看着那團狂暴的幽藍火焰在他手中跳躍、舞動,精準地落在工具櫃側面,那顆金屬檸檬“S.Y.”標記的下方。
不再是流暢的線條。焊槍灼熱的尖端如同失控的刻刀,在冰冷的鐵皮上瘋狂地切割、熔鑄!一道道短促、扭曲、如同痙攣抽搐般的亮銀線條被強行烙印上去!它們雜亂無章地蔓延、沖撞、糾纏,像被無形的巨手扼住喉嚨時發出的無聲嘶吼,像聲帶在極端痛苦下無法成型的破碎震動!灼熱的焊渣如同金色的淚滴,飛濺開來,又迅速冷卻、黯淡,在他汗溼的、專注而冷硬如鐵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每一次焊槍的落下,都伴隨着他胸腔深處壓抑的、沉悶的喘息,仿佛要將復健室裏所有的屈辱、挫敗和無法言說的痛楚,都狠狠砸進這沉默的鋼鐵之中!
蘇縈沒有阻止,只是安靜地看着。看着那扭曲的聲波圖案在黑暗中猙獰地蔓延、生長,看着汗水將他深色的T恤徹底浸透,緊緊貼在賁張起伏的背肌上,勾勒出充滿力量卻寫滿痛苦的輪廓。她擰開保溫杯的蓋子,檸檬蜂蜜茶清冽的香氣在焊錫的焦糊味中倔強地彌漫開來。她走過去,將沁涼的杯子輕輕放在他腳邊。
焊槍的嘶鳴不知何時終於停歇,如同力竭的野獸。黑暗重新籠罩下來,只剩下焊點冷卻時細微的“滋滋”聲和兩人粗重的喘息在寂靜中交織。子書铖放下滾燙的焊槍,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晃了一下。他彎下腰,拿起杯子,仰頭,喉結劇烈地滾動,冰涼的液體大口灌入,仿佛要澆滅喉嚨深處那團灼燒的火焰。
他喘息着,目光沉沉地投向地上那個敞開的舊金屬盒。昏暗中,上千張泛黃的嫩黃便籤如同沉睡的蝶翼。他走過去,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帶着一種近乎粗暴的珍重,翻找出最底層、顏色最深、邊緣卷曲得最厲害的一張——那張屬於三年前某個寒冷的冬日,稚嫩的筆跡寫着“降溫了,多穿點”。他捏着那張脆弱的紙片,走到工具櫃前,站在那片剛剛熔鑄的、扭曲痙攣的聲波圖案下方。
幽藍的電弧再次爆裂亮起!
這一次,光點沒有落在鐵皮上,而是精準地、毫不猶豫地落在了那張泛黃便籤的邊緣!
“嗤——!”
橘紅的火苗瞬間貪婪地舔舐上脆弱的紙張,沿着紙頁的邊緣迅速蔓延!承載了漫長歲月無聲渴望的娟秀字跡和背面那力透紙背的“今天也想聽見她的聲音”,在灼熱的火焰中劇烈地蜷縮、焦黑、化爲灰燼!
蘇縈的心猛地揪緊,下意識地向前一步,喉嚨裏幾乎要發出驚呼。
就在火焰即將吞噬整個紙片的刹那,子書铖沾滿油污和汗水的、纏着膠布的手猛地向前一按!帶着毀滅氣息的燃燒紙片,被他狠狠按向了那片新熔鑄的、亮銀扭曲的聲波圖案中心!
“嗤——!!!”
火焰與滾燙的金屬瞬間交融!刺鼻的焦糊味濃烈得令人窒息!紙張在極致的高溫下發出最後的悲鳴,化爲飛灰,只留下一點焦黑蜷曲的印記,如同一個猙獰醜陋的傷疤,被牢牢地、永久地烙印在那片象征無聲掙扎的亮銀聲波中心!
像一顆被強行按進鋼鐵裏的、沉默燃燒的心髒!像一段過往無聲的守望,在極致的痛苦中化爲燃料,只爲點燃此刻沖破牢籠的渴望!
焊槍熄滅。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那點焦黑的印記和周圍扭曲的亮銀聲波,在窗外微弱的路燈光下,反射着冰冷而絕望的光。
沉重的喘息聲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子書铖緩緩轉過身,高大的身影如同從熔爐裏走出的疲憊戰神。汗水浸透了他的頭發和衣衫,順着下頜不斷滴落。他深褐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死死地鎖定了蘇縈,那裏面翻涌的驚濤駭浪似乎隨着那燃燒的紙片一同化爲了灰燼,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悲壯的平靜,以及一種破釜沉舟後的、不顧一切的決絕。
蘇縈讀懂了那眼神。那不再是被迫踏入陌生領域的抗拒,而是認清了戰場、準備迎接漫長而痛苦廝殺的沉靜。她走到他面前,沒有言語,心髒在胸腔裏沉重而有力地搏動。她拿起便籤本和筆,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在嶄新的一頁上,一筆一劃,用力地寫下,每一個字都像刻在心上:
铖哥,
疼就咬糖。
我陪你修。
修一輩子。
寫完,她深吸一口氣,踮起腳尖,不再有絲毫猶豫,帶着一種近乎獻祭般的虔誠和鄭重,將這張小小的、承載着沉甸甸誓言的紙片,輕輕貼在了他左胸心髒的位置——覆蓋在昨夜復健後留下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隱痛之上,覆蓋在那片曾被她掌心感受過瘋狂搏動的地方。
指尖下的肌肉瞬間繃緊,堅硬如鐵。隔着薄薄的、汗溼的T恤布料,那沉穩、有力、如同重錘敲擊鐵砧般的心跳搏動再次清晰地傳來!
咚!咚!咚!
這一次,那搏動不再僅僅是生命的律動,它沉重得仿佛帶着整個靈魂的重量,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玉石俱焚般的決絕力量感,狂暴地撞擊着她的指腹,順着她的手臂直沖頭頂,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子書铖的身體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他猛地低下頭,深褐色的眼眸如同被點燃的熔爐,在昏暗中迸射出駭人的光芒,死死地釘在胸口那張嶄新的便籤上,釘在那“一輩子”三個字上。他抬起那只纏着白色膠布的手,沾滿油污、焊錫灰燼和汗水的拇指指腹,帶着一種近乎要將紙片碾碎的力道,極其緩慢地、卻又重逾千鈞地,在那三個字上用力地、反復地摩挲着!
粗糙的膠布邊緣刮擦着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膠布下未愈的傷口因爲用力而再次洇開暗紅,混着油污,沾染在“一輩子”的字跡邊緣。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沉沉地、牢牢地鎖住蘇縈清澈的眼眸!那眼神裏翻滾着太多東西——被逼到絕境的痛苦,孤注一擲的瘋狂,無法言說的巨大渴望,以及一種近乎毀滅般的、要將她吞噬的熾熱!
他張開嘴,脖頸的肌肉因爲極致的用力而根根虯結暴起,喉結如同瀕死的魚,劇烈地上下滾動!胸膛在蘇縈的掌心下如同風箱般瘋狂起伏!一個破碎、嘶啞、仿佛聲帶被兩片生鏽的鐵片強行掰開摩擦的、帶着血腥氣的音節,艱難無比地、卻異常清晰地,從他劇烈顫抖的胸腔深處,碾磨出來,重重砸在死寂的黑暗中:
“縈——”
聲音幹澀、變形,卻無比清晰!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第一次劈開了那道厚重的鐵門!
蘇縈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驚雷狠狠劈中!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她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瞳孔裏清晰地映着他因用力而扭曲的臉龐和那雙燃燒着駭人火焰的眼眸!
那艱難的音節還在空氣中震顫,子書铖的胸膛起伏得更加劇烈,仿佛耗盡了所有的氧氣。他死死地盯着她,深褐色的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擲的瘋狂和一種近乎哀求的光芒!他再次調動起全身殘存的所有力量,脖頸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突,下頜繃緊到極限,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縈——!”
第二個音節,比第一個更加嘶啞,更加破碎,尾音帶着無法控制的顫抖和破音,卻同樣清晰無比!如同瀕死的野獸用盡最後力氣發出的哀鳴!
“縈縈!”
當那嘶啞破碎、卻清晰無比的兩個字終於艱難地、完整地從他喉嚨深處碾磨出來時,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修車行裏死寂一片,只有那破碎的餘音在濃重的機油味和焊錫焦糊氣中嗡嗡震顫。
蘇縈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僵在原地。指尖還停留在他滾燙的、瘋狂起伏的胸膛上,清晰地感受着那裏面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搏動。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被抽離,只剩下那兩個字——“縈縈”——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耳膜上,燙進她的靈魂深處!
不是幻覺!
他真的……叫了她的名字!
用他那把被鏽蝕了太久的嗓子,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勇氣!
巨大的震驚如同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凍結了她所有的思維。緊接着,一股洶涌的、無法形容的洪流猛地沖垮了凍結的堤壩!那是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爲他承受的痛楚,爲他沉默的掙扎,爲那365張便籤背後無聲的渴望;那是排山倒海的、幾乎要將她溺斃的狂喜——他終於叫出了她的名字!那365個日夜、上千個沉默的守望所渴求的聲音,終於破土而出!
酸澀與甜蜜以一種毀滅性的方式猛烈地交織、爆炸!心口像是被投入了滾燙的熔岩,又像是被泡進了溫熱的蜜糖裏!洶涌的熱流毫無預兆地從心底最深處奔涌而出,沖上鼻尖,沖進眼眶!
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模糊了所有的視線!她甚至來不及看清子書铖此刻的表情,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像一枚被強力彈簧射出的炮彈,猛地向前撲去,張開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抱住了他汗溼的、僵硬如鐵的腰身!
臉頰重重地、毫無保留地撞進他同樣汗溼、卻散發着驚人熱量的胸膛!鼻尖瞬間充斥的全是他身上濃烈的機油、汗水、焊錫灰燼和他自身如同熔爐般灼熱的氣息!
“嗚……嗚……” 壓抑的、帶着巨大委屈和狂喜的哭聲終於沖破了喉嚨,悶悶地響了起來,伴隨着身體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滾燙的淚水瞬間浸透了他胸前的T恤,灼燒着他的皮膚,也仿佛要燙穿他堅硬的胸膛。
子書铖的身體在她撲上來緊緊抱住他的瞬間,如同被高壓電流貫穿,徹底僵直!每一塊肌肉都繃緊到了極致!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纖細的手臂如同藤蔓般死死纏繞着他腰身的力量,感覺到她滾燙的淚水透過溼冷的衣物洶涌地灼燒着他的胸膛,感覺到她埋在他胸前壓抑的哭泣和身體的劇烈顫抖……還有那透過緊密相貼的胸腔傳來的、同樣瘋狂擂動的心跳!
那只一直垂在身側、沾滿污跡的手,懸在半空,劇烈地顫抖着。沾着油污和血漬的指腹微微蜷曲,帶着一種巨大的無措和笨拙的茫然。似乎想要回抱住她,卻又不敢落下,怕自己滿手的污穢弄髒了她,怕這突如其來的回應會像泡沫般破碎。
最終,那只沾血的手,只是極其輕微地、帶着一種近乎崩潰邊緣的、小心翼翼的顫抖,輕輕落在了她微微聳動的、被淚水打溼的肩頭。
指尖的油污和血漬,不可避免地沾染到了她單薄的衣衫上。
他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搭着,像一個在無邊黑暗中跋涉了億萬年的旅人,終於抓住了唯一的光源,帶着一種瀕死的、不敢置信的珍重。
黑暗中,只有蘇縈壓抑的、如同小獸般的嗚咽聲,和他沉重得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在彌漫着機油、汗水、淚水、焊錫焦糊和檸檬清香的空氣裏,緊緊交纏。工具櫃側壁上,那片新熔鑄的、扭曲的亮銀聲波圖案中心,那點焦黑的印記在窗外微弱的光線下,如同一個沉默的、剛剛被撕開的傷口,無聲地見證着這場無聲風暴後,終於沖破牢籠的——第一聲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