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壓下激動,看向第二張紙。
這是一張便條,字跡與調撥單上的批示籤名很相似,內容很短:
“已知。此批貨不必入大賬,暫記待處理項,後續我與王股長處理。——錢”
呵呵,這已經是很明顯的違規操作證據了,還牽出了另一個人,王股長。
第三張紙,是一張常規的領料單,領用的是一些普通的包裝材料麻袋、繩索等,領取人籤名處,是鄭,領料單日期與那張調撥單的時間非常接近。
這三張單據放在一起,沈清梧很容易將他們串聯起來。
數年前,錢副廠長以某種方式將一批數量不小的緊俏棉紗調撥出庫,並且不計入正規賬目。之後鄭幹事領用了一些普通包裝材料,目的是以普通材料做掩護,將這批棉紗運輸出去。
她不需要去證實什麼。
她只是個勤懇踏實的倉庫管理員,在整理廢舊物品時,意外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秉持謹慎原則,她將這些東西上報給了廠長,這就夠了。
然而,她在籌劃,鄭幹事那邊也沒閒着。
傍晚回到宿舍,靜心和靜雲沒像往常一樣待在宿舍,直到快熄燈了,兩人才眼眶通紅地回來,靜雲的臉上甚至還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怎麼回事?”沈清梧霍地站起身,聲音繃緊了。
靜心“哇”一聲就哭了出來,語無倫次。靜雲則死死咬着嘴唇,渾身發抖。
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沈清梧弄明白了。今天下午,鄭幹事竟然真的召集了一個小範圍的批評幫助會,對象就是靜心和靜雲。
會上,鄭幹事極盡挖苦之能事,給她們扣上“封建餘毒”、“思想頑固”、“拖集體後腿”的大帽子,不僅嚴厲斥責,還當場宣布扣發她們本月一半的工資和糧票作爲懲罰。
靜雲小聲辯解了一句,竟被鄭幹事以“頂撞領導、態度惡劣”爲由,上前扇了一巴掌!
“她、她說這才只是開始。”靜心恐懼地抓住沈清梧的胳膊,“師姐,她說要是我們再不改,下次就、就開全車間的大會批我們,還要報上去,送我們去更苦的地方學習改造。”
欺人太甚!
沈清梧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鄭幹事這是眼看靠山可能不穩,急於做出成績來自保?還是單純地發泄私憤,變本加厲?
鄭幹事的瘋狂,說明她意識到自己靠山要倒了,她變成了驚弓之鳥,這個時候的人是沒有理智的。
她必須加快動作,不能給她反撲的機會。
第二天上班,沈清梧早早來到倉庫做準備。
她仔細地將那三張紙片按順序疊好,夾在一份普通的倉庫月度盤點報告裏,這份報告是倉庫每月一次需要上交到廠長辦公室的材料,需要廠長確認籤字。
她將關鍵的那一頁折了一個不明顯的小角,確保自己一翻就能找到。
沈清梧掐着時間,來到了廠長辦公室門外。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後輕輕叩響了門。
“請進。”裏面傳來廠長沉穩的聲音。
沈清梧推門進去,只見廠長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文件。
她微微躬身:“廠長,打擾您了,我是倉庫的沈清梧,來送月度盤點報告,需要您籤個字。”
廠長抬起頭,看到是她,臉上露出一絲和煦的笑容:“是小沈啊,拿過來吧。你們倉庫最近整理得不錯,周師傅都跟我誇你細心。”
“都是周師傅帶得好,我也只是做了分內的事。”沈清梧走上前,將手中的報告文件夾打開,放到廠長面前,並體貼地遞上了鋼筆。
廠長接過筆,開始瀏覽報告。報告內容清晰工整,數據準確,他看得很快,滿意地點點頭,隨手在末尾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廠長籤完字,將文件遞還給沈清梧,但她並沒有立刻接過來。
她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和困惑,聲音也壓低了些,帶着點不確定:“廠長,還有個事,不知道該不該跟您匯報一下。”
廠長疑惑地看向她:“哦?什麼事?你說。”
沈清梧這才接過文件夾,迅速翻到折角的那一頁,露出了那三張夾在其中的散頁。
“廠長,就是,我昨天不是按您之前大會的要求,徹底清理倉庫裏的廢舊物品,想消除安全隱患嘛,結果在一堆準備銷毀的廢紙裏,不小心發現了這幾張東西。”
她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着廠長的表情:“它們夾在一個破本子裏,看着有些年頭了。我也看不太懂,就是覺得這上面的內容,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您看這張,這調撥的一級棉紗,數量不小,還有這上面寫着不必入大賬,這是不是不太符合規定?”
她最後指向那張領料單,聲音更輕了:“還有這張領料單,也不知是哪個環節遺漏的,怎麼夾在了一堆廢紙裏。”
她適時地停住了,微微低下頭,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交給領導您看看最穩妥。要是我大驚小怪了,您千萬別怪我。”
廠長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沒有說話,目光在三張紙片上逐一掃過,周身氣壓沉沉。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良久,廠長緩緩抬起頭,目光深沉地看了沈清梧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
沈清梧坦然和廠長對視,眼裏透露出新進廠員工特有的單純,仿佛根本不明白那三張紙上的內容代表着什麼。
廠長伸出手,將那三張紙片從報告夾裏抽了出來,平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他的動作很慢,很慎重。
“嗯,”他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做得很好,小沈同志。發現問題,及時匯報,這是對工作負責的表現。”
他並沒有對紙片內容做任何評價,而是話鋒一轉,問道:“這些東西,還有誰看到過?”
“沒有了!”沈清梧立刻搖頭,語氣肯定,“我從廢紙堆裏發現後,就直接夾在工作本裏了,誰都沒給看過。周師傅也不知道。”
廠長微微頷首,臉上重新露出一絲淡淡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好,我知道了。這件事你就當沒發生過,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回去安心工作吧。”
“是,廠長!那我先回去了。”沈清梧如蒙大赦般,輕輕鬆了口氣,恭敬地退後兩步,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廠長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三張紙片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