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交出去了,沈清梧要親眼去確認結果。
下午廠裏有個關於安全生產的總結小會,各科室車間都要派人參加。
她提前到了會場,選了個靠後排的位置。沒多久,廠領導們陸續入場。只一眼,沈清梧心下便徹底安定了。
廠長依舊沉穩,書記面帶慣常的微笑。
錢副廠長坐在那裏,看似鎮定,但眉心鬱結的那團青黑之氣,比幾日前更爲濃重凝滯,幾乎要透出皮膚。這是大禍臨頭、官印動搖的必敗之相。
他嘴角微微向下撇,強作鎮定卻掩不住眼神深處的渙散和驚惶,放在桌上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他的氣運,已經到頭了。
沈清梧又看向坐在台下的鄭幹事。只見她臉色蒼白,往日那副刻薄挑剔的神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惶惶不安。她不敢抬頭看主席台,眼神飄忽不定,頻繁地抿着嘴唇,鼻翼兩側的法令紋處隱隱透出灰敗之色,這是典型的靠山倒台、自身福緣急速消散的面相。
成了。沈清梧心中大定。面相不會騙人,這兩人已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散會後回到宿舍,靜心和靜雲依舊愁眉不展,唉聲嘆氣,顯然白天又被鄭幹事或明或暗地敲打了一番。
沈清梧關上門,走到兩人面前,笑着說,“都把頭抬起來,別整天哭喪着臉,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想聽嗎?”
兩人紅着眼眶看她。
沈清梧壓低聲音,故作神秘,“我聽說啊,那個鄭幹事,馬上就要......”她用手指向下指了指。
靜雲沒看懂,她傻傻的問:“師姐,這個是啥意思?”她模仿沈清梧的手勢,向下指了指。
靜心卻若有所思,“師姐,是她要倒黴了,對嗎?”
沈清梧贊賞的點了點頭,“消息來源可靠。你們聽我的,從明天開始,她再找你們麻煩,說什麼難聽話,都給我左耳進右耳出。能不跟她照面就別照面,實在躲不過,她就罵她的,你們只管低頭認錯,說是是是,鄭幹事教育的是,我們一定改,態度擺出來,但心裏別當回事。”
“她要是再敢動手,那就立刻哭,哭得全車間都知道,但別還手。總之,忍!給我死死地忍最後這幾天!天,就快亮了。”
靜心和靜雲看着沈清梧無比確信的神情,絕望的情緒裏終於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亮,“好的,師姐,我們知道了。”
安撫好兩個小可憐師妹,沈清梧只覺得一身輕鬆。
年關將近,天氣越來越冷,廠裏的氣氛越來越微妙。
辦公樓和後勤部門附近,以往喜歡湊在一起閒聊、抽煙的科室人員,如今走路都帶着點匆忙,交換眼神時也多了些心照不宣的謹慎。說話的聲音低了,連走路的腳步聲似乎都放輕了。
食堂吃飯時,王大姐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誒,小沈,你發現沒?這兩天廠裏氣氛怪怪的。”
“怎麼了,大姐?”沈清梧故作不知,夾起一筷子青菜。
“說不上來,”王大姐皺着眉頭,“就感覺後勤那幫人,以前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這兩天一個個跟鵪鶉似的。特別是錢副廠長辦公室那邊,安靜得嚇人,都沒人敢大聲說話。”
李姐也端着飯盒坐下,輕聲補充:“我聽我們家那口子說,廠長辦公室這幾天晚上燈都亮到很晚。生產上的會反而開得少了,倒是廠辦和紀檢的人進出頻繁。”
沈清梧笑了笑,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哎,辦公樓那邊的事情,誰知道呢。對了,快過年了,咱們這邊過年是什麼習俗?我以前在山上,不太懂這些。”
這話可算問到了王大姐的心坎上,她嗓門都亮了幾分:“哎呦!這可是大事!咱們這兒過年可有講究了!”
她掰着手指頭數起來:“臘月二十三,糖瓜粘,灶王爺上天;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燉大肉……哎喲,可惜今年肉票緊巴巴的,能割指寬一條肥肉煉油,包頓白菜豬肉餡餃子就算過年了!”說着,她自己先咽了口口水。
李姐也被勾起了興致,溫溫柔柔地補充:“是啊,年前還得想辦法攢點布票,給老人孩子做件新罩衫,哪怕是用勞動布改的也行,圖個新年新氣象。再難,窗花也得貼上兩張,紅紙剪的,喜慶!”
“可不是嘛!”王大姐一拍大腿,“還得去供銷社排長隊,買點不要票的什錦糖和瓜子花生,量少也得買,不然家裏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別人吃,多可憐!小沈你是沒見識過,那隊伍能從櫃台排到門口去!”
沈清梧適時地露出驚訝和向往:“要準備這麼多東西呀?聽起來真熱鬧。”
她順勢請教,“那瓜子花生好買嗎?小魚兒就饞這些零嘴兒。”
“哎,可得趕早!”王大姐傾囊相授,“一般臘月二十左右會到一批貨,你得提前一兩個小時就去排着,去晚了毛都不剩!我家那口子今年負責值班,我讓他盯着點,一有信兒就告訴我!”
李姐也低聲說:“要是實在買不到,有時候廠裏工會年底也會想辦法給職工發一點福利,每人能分一點兒,但指望不上多少。”
三人就着年貨的話題,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來,哪家的芝麻糖偶爾不用票,哪家的碎冰糖品相好,關於廠裏的那點事,誰也沒有再提起。
又過了幾天,廠區喇叭裏廣播了一個公告:經上級部門研究決定,即日起對副廠長錢某某同志進行停職審查,配合調查相關問題。在此期間,其分管工作暫由廠長直接負責。
消息一出,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車間裏,機器還在轟鳴,但工人們操作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相互間交換着震驚的眼神,壓低的議論聲窸窸窣窣地從四面八方傳來。
“聽見沒?真的倒了!我的天,這麼快!”
“審查?我看就是完了!”
“早就該查了!也不知道貪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