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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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細節,像碎玻璃一樣扎進心裏。
去年冬天,我那台用了五年的老窯突然壞了,裏面還燒着給孤兒院訂做的一批杯子。
我急得蹲在雪地裏哭,給沈亦舟打電話,他說在外地找材料,讓我自己想辦法。
我咬着牙找同行借了窯,連夜把杯子燒出來,雙手被燙傷了好幾處。
他回來時,我舉着帶疤的手跟他邀功,他摸了摸我的頭,說“念念真能幹”。
可群聊裏,他發了張我蹲在雪地裏的照片,配文:“看她凍得像只鵪鶉,還真以爲窯是自然損壞的?我讓人動了點手腳而已。”
下面有人回:“舟哥牛逼!那批杯子她賣了八千,夠不夠你一頓飯錢?”
他回:“不夠,但看她傻呵呵賺錢的樣子,比吃飯有意思。”
還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接到個大訂單,給某品牌做限量版陶藝擺件。
沈亦舟說“我幫你盯燒窯”,結果成品出來全是裂的。
後來才知道,他故意調錯了窯溫。
我賠了客戶違約金,把自己關在工作室哭了三天。他來勸我:“沒關系,從頭再來,我相信你。”
轉身卻在群裏說:“她那點技術,還想接大訂單?不自量力。”
最疼的是那只叫“陶陶”的貓。
它是我撿來的流浪貓,總在工作室門口曬太陽,我捏坯時它就趴在轉盤旁打呼嚕。
沈亦舟說“貓掉毛,影響作品”,好幾次想把它趕走,都被我攔了下來。
去年夏天,幾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來工作室“檢查消防”,故意踩碎了我剛出窯的一批碗,還把陶陶踢到了牆角。
貓嚇得縮成一團,喉嚨裏發出可憐的嗚咽。
我抱着陶陶擋在他們面前,被推搡在地,膝蓋磕在拉坯機的鐵架上,青了好大一塊。
我給沈亦舟打電話,他說“在談重要合同,回不來”,讓我“先躲一躲”。
那天我抱着陶陶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些人把工作室翻得亂七八糟,直到凌晨才走。
陶陶受了驚嚇,第二天就開始不吃不喝,沒過幾天就去了。
我埋它的時候,沈亦舟來了,手裏拿着束白菊,說“對不起,沒能保護好你和陶陶”。
我當時還安慰他:“不怪你,是我們太弱小了。”
可現在才知道,那些人是他的保鏢。
他就坐在監控室裏,看着我被欺負,看着陶陶在角落裏發抖,還跟群裏的人打賭:“賭五百塊,她撐不過今晚就得哭着求我。”
我站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突然覺得一陣眩暈。
原來我三年來的掙扎、努力、委屈,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場廉價的馬戲。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管家打來的:“小姐,車已經到樓下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往電梯口走。
剛按下按鈕,就聽見身後傳來沈亦舟的聲音:“念念?你怎麼在這兒?”
他快步走過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仿佛忘了自己早上剛跟我吵過架。
那穿香奈兒套裝的女人也跟了過來,挽住他的胳膊,居高臨下地打量我,像在看什麼髒東西。
“沈少,這位就是你說的那個......陶藝師?”
女人尾音漫不經心地挑着,塗着正紅甲油的手指在沈亦舟西裝袖口輕輕敲着。
目光像沾了灰的羽毛,掃過我帆布鞋裏蜷着的腳趾,“果然是玩泥巴的,連鞋都穿不整齊。”
沈亦舟皺眉,像是要維護我,語氣卻帶着施舍般的溫和:
“念念不懂這些場合的規矩,別笑話她。”
他伸手想碰我的頭發,跟從前無數次那樣,帶着假意的親昵。
中介搶先開口:“沈少,蘇小姐說要把工作室轉租出去,還說......”
“我不賣了。”
我打斷他,按下關閉電梯門的按鈕,“那工作室我留着,燒窯用。”
電梯門緩緩合上,擋住了沈亦舟錯愕的臉。
我看着鏡面裏自己的倒影,眼眶有點熱,卻沒掉一滴淚。
“外公,現在就來接我好不好…”
我哽咽道。
......
沈易舟最近特別煩躁。
整整三天,我一條消息都沒給他發。
他找去店裏,卻空空如也。
“怎麼了陸哥?這次小姑娘還不起錢了,不打算跟你玩了?”
陸子臣眼底劃過一抹惱怒,推開兄弟的胳膊:
“誰說的?許念那麼愛我,說不定現在正跑到什麼地方給我湊錢呢!”
“你們就等着吧,等我晾她幾天,她一定會把錢掏出來!”
話音剛落,在一旁聽到我名字的鄰居阿姨迎上來。
“小念姑娘啊,她說開店沒意思去國外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