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方硯秀從山區救援現場回來時,身上還沾着未洗去的泥點。
她推開那扇熟悉的家門,玄關處沒有像往常一樣放着宋今浩的拖鞋,只有她自己的高跟鞋孤零零地立在鞋架上。
客廳裏的光線比記憶中暗了許多,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一絲縫隙漏進微弱的天光。
她習慣性地喊了一聲“今浩”,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這才猛然想起,救援人員說過,現場只找到那枚戒指,宋今浩的身影早已被山體滑坡吞噬。
可心底總有一絲莫名的不安,像細密的針,扎得她心神不寧。
她走到臥室,想要整理宋今浩的遺物,卻發現衣櫃裏屬於他的那半邊已經空了。
西裝、襯衫、甚至他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衣架整齊地排列着,像是從未有人使用過。
梳妝台上,她之前送給他的手表、鋼筆,還有結婚紀念日時的袖扣,都被放在一個透明的盒子裏,擺得整整齊齊,顯然是被人刻意整理過。
方硯秀的手指撫過那些物品,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這才意識到,宋今浩似乎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她轉身走向書桌,想找一本宋今浩常看的醫學書,卻在桌角看到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紙張邊緣有些磨損,像是被人反復摩挲過,她伸手拿起,展開後,“離婚協議書”五個黑體字赫然映入眼簾。
她的心髒猛地一縮,指尖開始顫抖,目光快速掃過籤名處——右下角那個潦草卻熟悉的名字,正是她自己的。
什麼時候籤的?
方硯秀的記憶瞬間回溯,想起離開家那天早上,宋今浩遞給她的那份“航空醫療項目合作申請表”。
他當時說只是小事,讓她籤字,她急於出門見葉輕揚,連內容都沒看,就匆匆籤了名。
原來,他從那時起,就已經想好了要結束這段婚姻。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涌上心頭,她跌坐在椅子上,離婚協議書從手中滑落,飄落在地毯上。
她想起這四年婚姻裏的點點滴滴:宋今浩記得她所有的喜好,在她值夜班時送來宵夜,在她生病時寸步不離地照顧,甚至在她和葉輕揚親近時,還在默默維護她的體面。
而她呢?
她從未真正看過他一眼,把他的付出當作理所當然,甚至在他被葉輕揚陷害時,選擇了偏袒外人,將他推出去承受所有指責。
“宋今浩......”她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砸在離婚協議書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航空公司紀檢委的電話。
她深吸一口氣,擦幹眼淚,按下接聽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您好,我是方硯秀。”
“方機長,我們收到一封匿名郵件,裏面有關於葉輕揚同志在體檢和航班急救中的違規證據,需要您配合調查。”紀檢委工作人員的聲音嚴肅,沒有絲毫客套。
葉輕揚?
方硯秀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之前體檢時宋今浩的處分,還有航班上急救時葉輕揚拿錯除顫儀的事。
當時她只想着維護葉輕揚,從未懷疑過其中有問題,現在想來,那些細節裏全是破綻。
“好,我會全力配合。”她掛了電話,目光落在地上的離婚協議書上,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她起身走到電腦前,打開航空公司的內部系統,試圖查找那封匿名郵件的信息,卻發現發件人信息被加密,無法追蹤。
但郵件裏的證據卻很清晰:一段錄音,裏面是葉輕揚囂張的聲音,承認自己故意拿錯除顫儀,還修改了體檢報告;還有一份文檔,詳細記錄了葉輕揚在工作中的其他違規行爲,包括利用職務之便謀取私利。
方硯秀聽着錄音裏葉輕揚的聲音,只覺得一陣惡心。
她一直以爲葉輕揚是溫柔體貼的,卻沒想到他竟是這樣自私惡毒的人。
而她,竟然被這樣的人蒙騙了這麼久,還爲此傷害了那個真心對她好的人。
她關掉電腦,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照進來,讓她有些睜不開眼。
遠處的天空很藍,像宋今浩曾經看她時的眼神,幹淨而溫柔。
可現在,那個眼神的主人,已經不在了。
不,或許他還在。
方硯秀突然想起,宋今浩之前提到過裏城研究所,還說過母親在那裏工作。
如果他沒有死,會不會去了那裏?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抑制。
她拿起手機,開始搜索裏城研究所的信息,卻發現關於這個研究所的公開資料少得可憐,只知道它涉及高端醫學研究,保密級別很高。
想要進去找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她不想放棄。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找到宋今浩,向他道歉,告訴他,她知道錯了。
她走到玄關,穿上鞋,準備去航空公司紀檢委配合調查,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關於宋今浩的線索。
關門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
這裏曾經充滿了宋今浩的氣息,現在卻只剩下冰冷的空殼。
她在心裏默默說:宋今浩,不管你在哪裏,我一定會找到你。
然後,她轉身,毅然決然地走進了陽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