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特護病房的靜謐,被消毒水的氣味和心電監護儀規律的“嘀嘀”聲填滿。
林晚躺在潔白的病床上,手背的留置針連接着透明的輸液管,冰涼的生理鹽水無聲地注入她的身體。
這冰冷的液體,此刻卻像一種奇異的安撫劑,讓她緊繃到極致的心弦得以緩緩鬆弛。
她閉着眼,思緒卻異常清晰,如同精密儀器般復盤着辦公室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小楊遞上那杯熱氣騰騰的“參茶”時,職業的敏銳讓她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被濃鬱參味極力掩蓋的、不屬於頂級山參的異樣氣息。
那氣息淡得幾乎無法察覺,卻足以在她心中敲響警鍾。就在杯沿即將觸碰到她嘴唇的瞬間,陳鋒撞門而入的巨響成了她最好的掩護!
她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鬆,精致的瓷杯跌落,滾燙的茶水潑濺在地毯和她刻意未及收回的手背上,留下一點灼痛的紅痕——那是整場“中毒”表演中,唯一真實的痛楚。
隨之而來的“癱軟”、“冷汗”、“虛弱”,三分是聽錢明說出“蓖麻毒素蛋白”時瞬間涌上的、刺骨的寒意與後怕——若非那絲警覺和陳鋒的及時出現,後果不堪設想!七分則是她刻入骨髓的僞裝本能。
在錢明攙扶她離開、經過陳鋒身邊時,他眼中那焚盡一切的怒火與刻骨擔憂,像一根細針扎進她心裏。
她騙了他。必須騙他。
趙大剛?一個保安部長,再如何位高權重,也不過是棋盤上一枚躁動的棋子,怎會有如此縝密的殺心與能量,驅使那神秘的“老板”勢力精準滅口?
林晚心如明鏡,這潭深不見底的黑水下,蟄伏着一條地位遠超趙大剛、足以撼動寰宇根基的巨鱷!
這樣的對手,早已超出了她一個行政經理的能力範疇。若強行追查,不僅自身難保,更會將陳鋒一同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磐石的指令言猶在耳:“監督考察培養陳鋒,助其迅速成長。”
組織的計劃高於一切。寰宇這潭渾水,絕不能成爲摧毀這顆寶貴種子的泥沼。
保護陳鋒,就是保護組織未來的利刃,也是她內心深處無法言說的關切。
讓他抽身,迫在眉睫。
錢明是她信任的夥伴。
在醫務室那短暫的、隔絕視線的瞬間,她只用了氣若遊絲卻無比清晰的四個字:“假的,配合。”多年的默契無需多言。
那盆散發着刺鼻氣味的“洗胃嘔吐物”,是錢明用過期營養液和食物殘渣精心調配的“傑作”;那緊急推入的“抗毒血清”,不過是加了點無害染色劑的生理鹽水。
一切,都是爲了在總經理王文海帶着一衆高管神色凝重地涌進醫務室時,上演一出足以亂真的“命懸一線”。
王文海臉上那份溢於言表的焦灼與關切,林晚看在眼裏,心中卻如同隔着一層迷霧,難以分辨其中真僞。
他急切地命令轉院,正中林晚下懷,卻也帶來了新的難題——一旦進入濱海市醫院,這精心構築的謊言如何在現代醫學的檢驗下不露破綻?
救護車疾馳的途中,她悄然發出了一條加密求助信息:“夜鶯假裝中毒,現去市醫院途中,如何瞞天過海?急!急!急!”
上峰的回應快得驚人,也直接得令她心安:“夜鶯穩住,磐石正在濱海出差,他人脈廣,能量大,可幫你。”
當救護車呼嘯着駛入濱海市醫院急診中心,那位早已等候在綠色通道盡頭、面容嚴肅卻眼神沉穩如山的院長嶽樹茂,便是磐石人脈與能量的無聲證明。
“嶽樹茂。”院長屏退左右,病房門關上後,他單刀直入,聲音低沉而有力,“我的一位老戰友讓我幫你。原因,我不過問。但我信他如同信我自己。現在,告訴我實話,”他銳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僞裝,“你真的沒有中毒?”
林晚迎着他的審視,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閃躲:“沒有。一滴未沾。”
嶽院長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弛,點了點頭:“好。交給我。”
沒有多餘的廢話,一場真實卻又完全導向“重症隔離”的戲碼隨即展開。
一系列必要的檢查、化驗有條不紊地進行,結果被巧妙地解讀爲“毒素侵襲,情況危殆,需絕對隔離觀察”。
林晚被迅速安置進了這間守衛森嚴的特護病房。嶽院長親自下達鐵令:“謝絕一切探視,包括家屬!除非有我的親筆籤字!違者按醫院最高安全條例處置!”
錢明作爲“唯一知情且必要的醫療陪護”被允許留下。
有他在,公司高層接收到的“林經理命懸一線,錢組長寸步不離貼身監護”的信息才顯得真實可信,也能有效阻斷敵人可能的試探。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屏幕上“陳鋒”的名字跳躍着。林晚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讓聲音帶上病榻的虛弱與斷續,才按下接聽。
“林晚!你怎麼樣?!”
陳鋒的聲音穿透電波,帶着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焦灼和一絲極力壓抑的恐慌。背景音裏隱約的呵斥與金屬碰撞聲,昭示着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風暴。
“還......在觀察......”林晚的聲音刻意放得飄忽無力,帶着艱難的氣音,“在......市醫院......特護病房......醫生......嚴令......謝絕探視......”她斷斷續續,仿佛用盡力氣才說完。
“特護?!謝絕探視?!”陳鋒的聲音陡然拔高,那份急切幾乎要沖破聽筒的束縛,“錢明呢?!他怎麼說?!你到底......”
“陳鋒......”林晚打斷他,語氣虛弱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堅持,“聽......醫生的......我這裏......暫時......沒事......你......你那邊......怎麼樣了?”她必須將他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引開,引向更重要的戰場。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傳來,像是在極力克制着立刻沖到醫院來的沖動。
幾秒後,陳鋒的聲音變得冷硬而急促,帶着戰鬥後的硝煙味:“趙大剛和劉強都摁住了!趙大剛這老狐狸想混在貨車裏溜,被我堵死在農批市場!東西也拿到了!但是......”
他的聲音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遲疑和難以置信的凝重:“林晚,趙大剛的公文包裏......有張照片......我覺得......我們可能捅破天了!我發給你!”
手機屏幕隨即亮起。林晚點開那張高清照片。
陽光明媚的高爾夫球場,綠草如茵。寰宇集團的最高掌舵人,董事長蘇振邦,正笑容和煦地與一人親切握手。
照片清晰地聚焦在蘇振邦那張常在財經頭條出現的臉上。而他身邊那人,微微躬身,姿態透着一股恭敬,只留下一個穿着休閒外套、戴着遮陽帽的清晰側影。
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心髒仿佛被一只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了一瞬!
雖然僅僅是一個側影,但那身形輪廓,那微微低頭的角度,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與周遭奢華環境既融合又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感......與她昨夜在天台驚鴻一瞥、今日又在工具間與張偉接頭的那個神秘“維修工”——鴨舌帽男人,影像在她腦中瞬間重疊!
果然!趙大剛背後所謂的“老板”,其層級之高,竟能與蘇振邦在如此私密、放鬆的場合並肩談笑!這條魚,何止是大?這分明是一條深潛於寰宇集團權力核心最深處、足以翻江倒海的巨鯨!
趙大剛被捕時那瘋狂而嘲弄的慘笑——“你鬥得過誰?你救得了誰?”——如同淬毒的詛咒,再次在她耳邊尖銳回響,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寒意。
林晚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指尖在加密通訊界面上飛速操作。照片被加密打包,附上一行冰冷而精準的文字說明,發送給上峰。
> 目標影像已捕獲。確認關聯性極高。目標層級遠超預期,觸及‘蘇’。我方力量及權限已無法有效跟進。請求組織緊急指示並全面接管。夜鶯。
信息發出,病房裏只剩下心電監護儀單調的“嘀嘀”聲和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她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等待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般煎熬。
時間仿佛被拉長。然而,僅僅過了不到三分鍾,手機屏幕幽然亮起。回復極其簡短,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影像收悉。情況已明了。此案即日起由組織全面接管。此項任務終止。蟄伏,待命,保重。
“呼......”
一聲長長的、無聲的嘆息,將積壓在胸口的千斤重負盡數吐出。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鬆弛,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感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
冰冷的生理鹽水,此刻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暖意。
“林經理?”一直密切關注着她的錢明,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氣息的變化,投來探詢的目光。
林晚微微側過頭,看向這位值得信賴的夥伴。
她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卸下重擔後、帶着深深疲憊卻又無比清醒的眼神。
“錢明,”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不再刻意僞裝虛弱,而是透出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暫時......結束了。辛苦你了。”
錢明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如釋重負,他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動作輕緩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窗外,城市的喧囂被特護病房厚重的玻璃隔絕,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林晚重新閉上眼。
上峰接手了。這意味着,針對寰宇核心層的、更隱秘也更危險的較量,將由組織最精銳的力量在更高層面展開。
陳鋒暫時脫離了這足以將他撕碎的漩渦中心。而她,也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在這虛假的病床上,成爲一個安全的“觀察點”。
然而,那張照片上蘇振邦身邊的神秘側影,如同一個巨大的、深不可測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風暴並未平息,只是暫時繞開了她這艘小船。
她知道,自己必須在這方寸之地,扮演好一個真正需要“休養”的重症病人,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寰宇內部因她“中毒”而泛起的漣漪,尤其是總經理王文海那過度關切的反應背後,是否藏着更深的意味。
同時,她也需要時間,仔細“衡量”這盤死裏逃生後、格局已然天翻地覆的險棋。
組織的“蟄伏待命”,既是保護,也是考驗。
而陳鋒......想到他電話裏那份幾乎要燃燒起來的關切,林晚心中泛起一絲復雜的漣漪。
讓他遠離,是對他最好的保護,但這份刻意制造的疏離,又會在兩人之間劃下怎樣的鴻溝?
她需要時間,需要在這虛假的病房裏,重新校準自己的位置,爲未來可能到來的、更猛烈的風暴,積蓄力量。
保命之後,是更深沉、更審慎的再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