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的狂風驟雨似乎暫時平息，但空氣中依舊彌漫着無形的硝煙。林默坐在嶄新的、屬於急診科副主任醫師的獨立辦公室裏，窗外是城市清晨微熹的天光。深藍色的刷手服換成了筆挺的白大褂，左胸口袋上方別着嶄新的銘牌：**林默，副主任醫師，急診創傷中心**。這身份的躍升，帶着血與火的淬煉，也意味着更沉重的責任和更聚焦的靶心。
辦公室簡潔到近乎冷硬，只有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一把符合人體工學的轉椅、一排嵌入牆體的書櫃，裏面整齊碼放着《羅森急診醫學》、《創傷生命支持高級課程（ATLS）》、《實用內科學》、《哈裏森內科學》等厚重典籍，以及最新的醫學期刊。唯一的點綴是窗台上一盆綠意盎然的虎皮蘭，堅韌而沉默。
他沒有沉浸在晉升的喜悅或對秦牧之的警惕中，而是打開了電腦，點開了昨晚那位腹主動脈瘤破裂術後老人的電子病歷。ICU傳來的最新消息並不樂觀：雖然生命體征勉強維持，但**多器官功能障礙綜合征（MODS）** 的陰影已然籠罩——**急性腎損傷（AKI，肌酐進行性上升）、肝功能異常（轉氨酶、膽紅素升高）、呼吸機依賴、凝血功能紊亂（DIC傾向未完全糾正）**。後續的康復之路，漫長而凶險。
“寰宇醫典”系統在腦海中安靜運行，醫能點餘額充足（腹主動脈瘤搶救的5點獎勵），但這並不能直接逆轉器官的損傷。醫學有其極限，他能做的，是優化每一步支持治療，等待機體自身的修復能力。
敲門聲響起。
“進。”
推門進來的是急診科的住院總王磊，一個年富力強、眼神精明的青年醫生。他手裏拿着平板電腦，臉上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和困惑。
“林主任，有個病人，我覺得……有點怪。”王磊將平板遞過來，上面是剛錄入的門診病歷，“女性，42歲。主訴：反復發作性意識模糊、行爲異常、伴肢體抽搐1月餘。每次發作持續幾分鍾到十幾分鍾，自行緩解。發作間期完全正常。外院做了很多檢查：頭顱MRI平掃+增強（未見明顯異常）、常規腦電圖（背景活動稍慢，無明確癇樣放電）、全套生化（包括電解質、肝腎功能、血糖、血氨均正常）、甲狀腺功能正常、自身免疫抗體譜陰性……診斷不明，按‘癲癇’治療效果不佳，用丙戊酸鈉和左乙拉西坦還是有發作。這次是昨晚又發作了一次，家屬不放心，一早掛了我們的號。”
林默接過平板，目光快速掃過病史和檢查報告。反復短暫的意識模糊、行爲異常、抽搐……發作間期完全正常。MRI和常規腦電圖無明確病灶和癇樣放電。抗癲癇藥無效。這確實不像典型的癲癇。
“病人現在在診室？”林默問。
“在3號診室。家屬陪着。”王磊點頭。
“去看看。”林默起身。急診科副主任的頭銜，意味着他需要處理的不再僅僅是刀光劍影的創傷和瀕死搶救，更需要一雙能穿透迷霧、識別潛藏在平靜表象下疑難雜症的眼睛。這個病例，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他的興趣。
***
3號診室。一位穿着得體、但面容焦慮憔悴的中年婦女坐在椅子上，旁邊是一位同樣憂心忡忡的丈夫。患者本人——張雅女士，42歲，此刻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只是眼神略顯疲憊。
林默走進診室，王磊跟在身後。簡單的自我介紹後，林默的目光溫和而專注地落在張雅身上：“張女士，能詳細描述一下您發作時的感覺嗎？具體是什麼樣的意識模糊？行爲怎麼異常？”
張雅努力回憶着，臉上帶着恐懼：“就是……突然一下子，好像周圍的聲音都變遠了，人也懵懵的，像在做夢，但又知道自己在哪。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笑，或者哭，或者重復說一些奇怪的話……自己完全控制不了。然後手腳會突然抽一下，或者僵硬一會兒。過一會兒，大概幾分鍾，最多十幾分鍾，就突然清醒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發作完特別累。”
“發作前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誘因？比如特定的光線、聲音、疲勞、情緒激動？或者聞到什麼特殊氣味？”林默追問。**顳葉癲癇**有時會有特殊先兆。
“好像……沒有特別的。”張雅搖頭，“有時候在看電視，有時候在做飯，突然就來了。”
“發作時有沒有咬舌頭、尿失禁？”林默繼續問，這是強直陣攣發作的典型表現。
“沒有。”家屬代答。
林默點點頭，轉向王磊：“查體做了嗎？”
“做了，林主任。神經系統查體：意識清醒，言語流利，顱神經（-），四肢肌力、肌張力正常，腱反射對稱，病理征（-）。感覺系統、共濟運動檢查未見異常。心肺腹查體也無特殊。”王磊匯報。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但正是這種正常，在反復發作的異常面前，顯得格外詭異。
林默的目光再次回到張雅臉上。他仔細觀察着她的表情、眼神的細微變化。沒有線索。他微微閉了閉眼，心中默念：【系統，深度掃描目標：張雅。消耗醫能點：0.5點。重點：中樞神經系統功能狀態、潛在異常電活動、代謝紊亂。】
【深度掃描啓動……】
【目標：張雅，女性，42歲。】
【中樞神經系統：結構影像學未見明顯器質性病變（與MRI結果吻合）。】
【腦電活動監測（模擬）：背景腦電活動輕度彌漫性減慢（theta波增多）。檢測到間歇性、短暫爆發的高幅尖慢波活動，主要集中於雙側顳葉內側及邊緣系統（海馬、杏仁核區域），波形特征：高幅、頻率3-4Hz的尖慢復合波。符合：邊緣性腦炎或自身免疫性腦炎相關異常放電模式！非典型癲癇樣放電！】
【代謝掃描：未發現顯著電解質、糖代謝、氨基酸代謝等異常。】
【免疫系統掃描：檢測到血清中低滴度特異性抗體信號：抗LGI1（富亮氨酸膠質瘤失活蛋白1）抗體弱陽性！高度指向：抗LGI1抗體相關邊緣性腦炎！】
【診斷修正：抗LGI1抗體相關邊緣性腦炎。】
【治療建議：免疫調節治療。首選：靜脈注射免疫球蛋白（IVIG）或糖皮質激素沖擊治療（甲潑尼龍500-1000mg/日，連用3-5天），後續可考慮免疫抑制劑（如嗎替麥考酚酯、硫唑嘌呤）維持治療。抗癲癇藥物對控制此類腦炎的核心症狀（精神行爲異常、邊緣性發作）效果有限。】
冰冷的系統提示如同撥雲見日！邊緣性腦炎！抗LGI1抗體！這是自身免疫性疾病攻擊大腦邊緣系統導致的，臨床表現極易被誤診爲精神疾病或非典型癲癇！
林默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他沒有直接說出系統診斷，而是看向王磊：“王醫生，常規腦電圖捕捉不到，不代表沒有異常放電。她的發作特點——短暫意識模糊、精神行爲自動症（無故哭笑、自語）、伴輕微運動症狀（抽搐或僵硬）、發作間期正常——高度指向**顳葉起源的復雜部分性發作**，但其影像學陰性、抗癲癇藥無效，必須考慮**症狀性癲癇**背後更深層的原因。”
他走到電腦前，快速敲擊鍵盤，開立醫囑：“立刻安排**視頻腦電圖（VEEG）長程監測**，目標捕捉一次臨床發作期及發作間期腦電變化！急查**血清和腦脊液自身免疫性腦炎抗體譜**！重點篩查抗**NMDAR、抗LGI1、抗CASPR2**等抗體！同時送檢**腦脊液常規、生化、細胞學、寡克隆區帶**！”
王磊眼睛一亮：“自身免疫性腦炎！林主任，您懷疑是這個？” 這個診斷方向立刻打開了他的思路。
“可能性很大。”林默點頭，“發作間期的神經系統查體正常，恰恰是這類疾病的特點之一。如果抗體陽性，治療方向將完全不同，需要的是**免疫調節，而非單純的抗癲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