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想。
按規則,得附近同夥全部歸案,才算是真正的了結。
方才一直沒動靜,現在響了,便是塵埃落定。
不過四十點經驗也不了什麼。
林正佳沒再多想。
片刻之後,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帶頭趕來的是油麻地重案組組長董驃。
“驃叔。”
林正佳抬頭打了個招呼。
“長官!”
周圍幾人紛紛立正。
董驃草草點頭,目光掃過現場,卻怔住了——林正佳正壓着朱韜?
“這……什麼狀況?”
他愕然問道。
“哦,是這麼回事……”
陳家駒搶上前,把前因後果飛快講了一遍。
聽完,董驃和他身後幾個隊員全都瞪圓了眼睛。
“你說什麼?朱韜是自己從山上滾下來,正好滾到正佳腳邊的?”
董驃幾乎以爲聽錯了。
這簡直像走在路上被金磚砸中。
“聽着是挺邪門,但事實就是這樣。”
陳家駒看見董驃那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心裏莫名掠過一絲微妙的暢快——總算不止他一個人被驚到。
董驃張了張嘴,一時竟接不上話。
半晌,他才擺擺手:“無論如何,先收隊吧。”
衆人點頭。
有人上前押起朱韜,其餘人也陸續轉身,朝着來路散去。
***
油麻地警署,署長辦公室。
林正佳再一次站在了這裏。
“——朱韜掏槍炸傷了人,逃跑時失足滾下山坡,結果直接滾到了正佳腳下?”
署長林雷蒙望着眼前的三人,臉上寫滿了錯愕。
他剛把董驃、陳家駒和林正佳叫來詢問案情經過。
聽完陳家駒的敘述,他花了數秒才消化這個離奇的情節。
這麼多年,他不是沒見過送上門的功勞。
總有逃犯昏了頭或走了背運,自己撞到槍口上。
可像這樣直接滾到腳邊的,真是頭一遭。
“雖然聽着離譜,但事實的確如此。”
董驃看着署長難得一見的懵然神情,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總算輪到他看別人吃驚了。
“……行吧。”
林雷蒙揉了揉眉心,很快恢復了慣常的嚴肅,“案子總算了結,你們的功勞我會一並上報。
沒其他事的話,先回去休息。”
林正佳和陳家駒轉身離開。
董驃正要跟上,卻被林雷蒙叫住:“驃叔,稍等。”
“還有吩咐?”
董驃回頭。
“關於朱韜那個 ,”
林雷蒙正色道,“我決定不予 。”
董驃眉梢微動:“理由呢?”
那位名叫沙蓮娜的女子,作爲朱韜的貼身秘書,從現有情報判斷雖未深度涉及其犯罪網絡,但能在這等人物身邊占據要職,本身便是一種疑點。
將她送入牢獄,從程序上看並無不妥。
“朱韜落網時並非人贓並獲,我擔心後續審判會有變數。”
林雷蒙指節輕叩桌面,“借他秘書之手固定證據,才能徹底釘死這條毒蛇。”
董驃沉吟片刻,頷首道:“懂了。
若無其他交代,我先去辦事。”
“去吧。”
目送董驃背影消失在門廊,林雷蒙將目光重新投回案卷。
走廊另一端,林正佳與陳家駒並肩而行時,透過審訊室玻璃瞥見一道身影——短發利落,西裝挺括,眉宇間透着職場女性的練,此刻正安靜地坐在訊問椅上。
是沙蓮娜。
林正佳認得她。
那張臉曾在銀幕上熠熠生輝,演員的風采曾讓他欣賞。
可現實中與毒梟共生共棲的沙蓮娜,只令他心底泛起冷意。
美則美矣,卻像淬了毒的玫瑰。
朱韜是何等人物?盤踞暗處的販毒巨頭。
這類人多疑如狐,能近其身者無非兩類:血脈相連的親人,或能力卓絕的臂膀。
秘書絕非虛設的花瓶,她要打理行程、傳遞指令、處置事務,某種程度上即是權柄的延伸。
若無過人之處,豈能被謹慎的毒梟托付重任?無論她涉入深淺,既已踏入這片泥沼,便再難洗清底色。
林正佳眼底那抹未加掩飾的疏冷,被沙蓮娜敏銳地捕捉。
她抬眸與他視線短暫交錯,隨即垂下眼簾,沉默如深潭。
回到警署,林正佳被陳道召入辦公室。
後者繞着他緩緩踱步,目光如掃描儀般上下審視,最終從齒縫間擠出幾聲意味不明的咂嘆。
“長官,我取向正常。”
林正佳故意板着臉舉起雙手。
陳道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額角青筋微跳:“……我也沒那種癖好!”
“那您這眼神?”
“我是驚嘆你小子最近的運勢!”
陳道抹了把臉,“先是喝酒撞破毒販交易,接着抓個小偷牽出連環案,現在連去趟洗手間都能撞見逃竄的大毒梟——這概率比連續十天踩中同一攤狗屎還離譜。”
經這一提,林正佳也覺出些微妙。
近期諸多巧合確如無形之手推着他向前。
莫非真有所謂“氣運加身”?念頭一閃而過,他又暗自搖頭。
若真有天命庇佑,人生早年又何至坎坷?不過是一段偶然集聚的順風期罷了。
“人總有走運的時候。”
他平淡應道。
“倒也是。”
陳道不再深究,轉而肅容道,“但有件事你必須清楚:你剛晉升不久,縱使此番再立新功,短期內也不可能繼續升遷。
體制內講究功績與資歷的平衡,你資歷尚淺,需要時間沉澱。”
“明白。”
林正佳答得脆。
他早已看清這條規則——功勞是燃料,資歷卻是刻度尺,二者共同丈量着晉升的階梯。
陳道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接着補充道:“職位雖然暫時動不了,但獎金不會少你的,下個月發薪一並到賬。”
“明白。”
林正佳應聲點頭。
“先回去忙吧。”
陳道揮了揮手。
“, !”
林正佳利落地敬禮,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
天色將晚,正是下班時候。
林正佳剛走出警局大門,便看見一道窈窕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朝這邊走來——是樂慧貞。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林正佳有些意外。
“來找我男朋友,不行呀?”
樂慧貞揚起下巴,語氣裏帶着幾分嬌嗔。
“行,當然行。”
林正佳笑了。
“喏,這個給你。”
樂慧貞把手裏的紙袋遞過去。
林正佳接過來,順手打開。
裏面躺着一只黑色的大哥大,沉甸甸的像塊厚磚。
“移動電話?”
林正佳抬眼看向她,“這玩意兒不便宜吧?怎麼突然送我?”
這年代,一台大哥大要價兩三萬,普通人得攢上大半年。
而且信號時斷時續,通話得靠喊,電池也不耐用,再加上體積笨重,林正佳雖然買得起,卻一直沒入手。
他腰間別着的只是個尋呼機,每次聯絡都得先找座機、呼叫台、留口信,再等對方回電,雖然麻煩,卻輕便得多。
“送你當然是爲了隨時能找到你呀。”
樂慧貞瞥他一眼,“不然我怎麼跟那幫姐妹交代?連男朋友都聯系不上,豈不被她們笑死?”
“聯系……可以打尋呼——”
話到一半,林正佳頓住了。
他壓沒給過樂慧貞自己的號碼。
他摸了摸鼻尖,有些訕訕,隨即又笑起來,轉開話題:“那我這算不算……被包養了?”
“怎麼,你很想被包養嗎?”
樂慧貞挑眉反問。
“我舅舅常說,我們家天生牙口軟,啃不動硬的,只能吃軟的。”
林正佳一本正經地胡說。
“看來你舅舅是個懂行的。”
樂慧貞似笑非笑,“既然這樣……那得看你表現。
表現得好,本 倒不介意養你。”
現在的曹達華還只是個普通中年男子,離“軟飯宗師”
的境界還遠。
不過未來嘛……林正佳想到這兒,不禁莞爾。
“那我現在就開始表現,”
他順勢提議,“走吧,請你吃飯。”
“看在你這麼誠懇的份上,本 就給你個機會。”
樂慧貞裝作勉強答應。
林正佳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樂慧貞輕輕掙了一下,沒掙脫,也就任由他握着。
可沒走幾步,她忽然“嘶”
地吸了口氣,腳步慢了下來。
“怎麼了?”
林正佳回頭。
“你說呢?”
樂慧貞瞪他,“還不是你的好事!”
“我哪——”
林正佳話沒說完,注意到她雙腿不自然地並攏,頓時明白了。
確實是他造成的。
他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隨即轉過身,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嘛?”
“我闖的禍,我來負責。”
林正佳側過頭,“上來,我背你。”
樂慧貞眼裏掠過一絲笑意,表面卻還撇撇嘴:“算你有點良心。”
她趴上他寬闊的背。
林正佳穩穩托住她,朝街道盡頭走去。
暮色漸濃,街燈次第亮起。
樂慧貞把臉輕輕靠在他肩上,忽然低聲說:
“好像……一直這樣也不錯。”
林正佳的肩膀寬厚而結實,隔着衣料傳來溫熱的觸感。
樂慧貞緊貼在他背後,那股混合着汗味與皂角氣息的男性味道縈繞在鼻尖,讓她心頭莫名一顫。
夜風拂過發梢,她卻覺得耳有些發燙。
與此同時,走在前面的林正佳也嗅到了身後飄來的淡雅幽香。
那香氣若有似無,隨着步伐輕輕晃動,偶爾還能感受到布料摩擦間傳遞的柔軟曲線。
他喉結動了動,下意識加快腳步,朝着路邊亮着空車燈的出租車揮了揮手。
“東方酒店。”
拉開車門坐定後,林正佳報出目的地。
樂慧貞側過臉,眯起眼睛打量他:“這個時間……去酒店?”
“餐廳還沒打烊,他們家的油焗蝦做得不錯。”
林正佳目視前方,語氣平靜得像在匯報工作。
“只是吃飯?”
她拖長了尾音,唇角彎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然呢?”
他轉過頭,目光坦然。
樂慧貞輕哼一聲不再追問,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着皮包搭扣。
車窗外的霓虹光影流水般掠過她的側臉,明明滅滅。
出租車在旋轉門前停下。
水晶吊燈的光暈裏,兩人安靜地用完一頓晚餐。
侍者撤走餐盤時,林正佳忽然按住額角:“頭有點暈,可能是剛才那杯紅酒……不如開個房間稍作休息?”
樂慧貞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拭嘴角,垂下的睫毛掩住了眼底流轉的光。
她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將刀叉並攏放在盤邊。
有些事情不必說破。
就像此刻電梯上升時鏡面牆壁映出的兩道身影,靠得那麼近,近得能看清對方睫毛顫動的頻率。
兩天後的晨光刺透了百葉窗的縫隙。
陳道將文件夾推過桌面時,林正佳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指令。
“保護沙蓮娜?”
他重復道,指尖無意識扣住了椅背邊緣。
“油麻地那邊布的局。”
陳道靠向椅背,雙手交疊在腹部,“故意讓法庭拒絕她的保釋,再放出風聲說她已經反水——朱韜那種人寧可錯不會放過,必然派人滅口。
我們正好借此她交出證據。”
他頓了頓,觀察着下屬的表情:“本來安排的是陳家駒帶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