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從星辰娛樂的大廈出來，林默捏着那份嶄新的、條款清晰的合同，感覺腳下有點飄。
他不再是那個吃了上頓沒下頓，隨時可能被房東掃地出門的地下室租客，而是星辰娛樂的籤約藝人。
“從此，鳥槍換炮了啊。”林默長舒一口氣，將合同小心翼翼地放回李雅附贈的文件袋裏拍了拍，這才覺得踏實。
李雅的效率極高，不僅當場重擬了合同，還直接給他配了助理，安排了公司附近的單身公寓，鑰匙都塞他手裏了，讓他今天就搬過去。
“待會兒我會把《罪與罰》的劇本給你，這兩天你就好好待着琢磨琢磨這部戲，吃的什麼小陳會幫你安排。這可是你籤約後的第一部戲，可千萬別搞砸了！”這是李雅臨走前的最後一句叮囑，幹練得像個發號施令的將軍。
林默此刻唯一的任務，就是回那個潮溼的地下室，收拾他那點可憐的家當。
回程他沒舍得打車，坐上了慢悠悠的公交車。
車窗外，城市的繁華光影飛速倒退，林默靠着窗，腦子裏卻在自動復盤。
【星辰娛樂，業內排名前三的巨頭。
李雅，金牌經紀人，手腕強硬，資源廣闊。
初步評估：此次籤約風險可控，收益預期高。
但需注意，娛樂圈內人際關系復雜。
潛在威脅等級：高。】
“江川”的思維模式又跳了出來。
林默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強行把這股分析勁兒壓下去。
他只想當個快樂的演員，不想當個行走的風險評估機。
下了公交，還需要穿過一條老舊的巷子。
這裏是影視城周邊的“貧民窟”，聚集了大量像他以前那樣的群演和底層工作人員。
剛拐進巷口，林默就注意到前面不遠處站着一個奇怪的人。
那人一身黑，黑色的連帽衫，黑色的口罩，還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張臉的墨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他背對着林默，身體站得筆直，一手插兜，一手舉着手機，姿勢酷得像是要拍什麼時尚大片。
但他的行爲卻透着一股詭異。
他舉着手機，在原地緩緩轉了半圈，停下。又轉了半圈，又停下。像個找不到北的陀螺。
林默的“江川”雷達瞬間啓動。
【目標分析：男性，身高約185cm，體態勻稱，肩寬腰窄，應進行過長期專業體態管理。衣物品牌爲高奢小衆款，價值不菲。行爲模式：在無監控死角區域徘徊，疑似迷失方向，但極力維持鎮定，表現出強烈的戒備心和僞裝欲。】
【初步結論：一個離家出走、自尊心過剩且方向感爲零的富家少爺。】
林默嘴角一抽。這分析......還挺帶勁。
他正準備繞過去，就聽見一聲極輕、但清晰可聞的“咕嚕”聲。
是從那個“富家少爺”的方向傳來的。
林默腳步一頓，樂了。原來是餓了。
他好整以暇地走上前，在那人身邊站定，學着他的樣子看向他手機屏幕。
屏幕上，地圖APP的藍色小箭頭正在瘋狂旋轉跳舞，顯然是信號不好。
“兄弟，”林默開口，“這地方GPS信號不好，你轉到天黑也找不着北。”
那人身體猛地一僵，像只被驚擾的貓，瞬間扭過頭。
墨鏡下的目光，銳利又警惕。
“有事？”聲音清冷，帶着一絲刻意壓低的沙啞，拒人於千裏之外。
“沒事，看你轉得挺辛苦，友情提示一下。”林默聳聳肩，一臉無害，“也是來跑戲的？看你這身段，當個特約沒問題啊。”
那人沉默了，墨鏡下的眼睛似乎在打量林默。
林默坦然讓他看。他今天剛籤了約，心情好，樂於助人。更何況，對方這副想裝酷又破功的樣子，實在有點好笑。
“咕嚕嚕——”
又是一聲。這次更響，更尷尬。
空氣安靜了兩秒。
林默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行了哥們，別硬撐了。肚子都替你求救了。沒吃飯吧？”
那人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他似乎想反駁，但肚子的抗議太過真實，讓他無從辯駁。他僵硬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這附近的外賣都又貴又難吃，”林默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哥帶你去個好地方，保準你吃完，把舌頭都吞下去。”
那人明顯很猶豫，身體都透着抗拒。
林默一看他這樣，更來勁了：“怎麼？怕我給你下藥賣了？放心，我不好這口。再說了，就你這小身板，我一拳能打兩個。”
他晃了晃拳頭，身上那股還沒完全消散的“殺手”氣質和“罪犯”壓迫感，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
那人似乎被他這番粗野又坦蕩的話給鎮住了，遲疑片刻，竟然鬼使神差地跟了上來。
林默七拐八繞，帶着他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最後停在一家連招牌都油膩得快看不清字的小店門口。店面極小，裏面就四五張桌子，燈光昏黃，但人聲鼎沸，一股濃鬱的麻辣鮮香直沖鼻腔。
“就這？”那人停在門口，語氣裏充滿了懷疑。
他那身幹淨昂貴的行頭，與這間“蒼蠅館子”格格不入。
“就這。”林默把他拽了進去，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老板！老規矩，一份紅油抄手，一份燃面，再來二十串烤牛油，多加辣！”
“好嘞！”老板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
那人拘謹地坐下，屁股只敢沾着凳子的三分之一，渾身都寫着“不自在”。
林默看得好笑：“兄弟，放鬆點。幹我們這行的，什麼苦沒吃過？別看這店破，在這雲城影視基地這附近，味道可是一絕！等會兒要是不好吃，你打我！”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面和一大把滋滋冒油的烤串就上來了。
紅油鮮亮，面條筋道，烤串上裹滿了辣椒和孜然，香氣霸道地侵占了所有感官。
那人看着眼前這“重口味”的食物，墨鏡下的眉頭估計都擰成了麻花。
“吃啊，愣着幹嘛？”林默已經夾起一個飽滿的抄手，吹了吹，一口塞進嘴裏，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嗯！就是這個味！”
或許是餓極了，或許是被林默的吃相感染了。
那人猶豫地摘下口罩，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下巴和緊抿的薄唇。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根面條，遲疑地送進嘴裏。
下一秒，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被美食擊中靈魂的光芒。
他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瞬，接着，速度猛然加快。
風卷殘雲，用來形容他此刻的吃相都略顯保守。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要維持的“高冷人設”，一口面，一口串，辣得嘴唇通紅，額頭冒汗，卻完全停不下來。
林默看得目瞪口呆。
這哥們，是餓死鬼投胎嗎？
風暴過後，桌上只剩兩個空碗和一堆光禿禿的竹籤。
那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臉上是劫後餘生般的滿足感。
他這才想起自己的形象，連忙又戴上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神裏已經沒了之前的警惕，多了幾分......親近？
“謝了。”他聲音不再那麼冰冷，恢復了清越的本音，“這家店......很好。”
“那當然，我私藏的寶地。”林默得意地笑笑，“我叫林默，你呢？以後來這邊跑戲，可以報我名字，我罩你。”
“我......”那人剛要開口，口袋裏的手機就瘋狂震動起來。
他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撕心裂肺的咆哮：“洛子嶽！你祖宗！你又跑哪兒去了？！全公司都快被你逼瘋了！定位發我，立刻！馬上！”
被稱作“洛子嶽”的男人一個激靈，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扔了。
他慌忙捂住聽筒，壓低聲音對着電話說了句“馬上回來”，就掛斷了。
他站起身，顯得有些局促：“我......我得走了。”
“行，快去吧，看你經紀人給你急的。”林默擺擺手，以爲他也是被哪個小作坊的經紀人催。
“林默，”洛子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今天多謝。錢我轉你......”
“得了吧，一頓飯而已，我請了。”林默豪氣地一揮手，“以後發達了別忘了我就行。”
洛子嶽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說：“我相信，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哦？你接了什麼大制作嗎？”
洛子嶽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嗯，一個......很重要的角色。謝謝你的飯，咱們有緣再見！”
說完，他便戴上墨鏡，匆匆轉身，融入了夜色之中，像個倉皇逃竄的王子。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失笑地搖搖頭：“還挺會給自己加戲，入戲挺深啊。”
結了賬，林默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地下室。
’他環顧四周，這裏的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他打開手機，李雅已經把《罪與罰》的劇本和主要演員資料發了過來。
他點開演員表，目光從上往下掃。
【《罪與罰》】
【導演：馮國強】
【編劇：羅風揚】
【領銜主演：
周正（男一號）：洛子嶽
江川（男二號）：待定
......】
等等......
林默將演員表重新拉到最上面，目光死死地釘在了“洛子嶽”三個字上。
配套的劇組定妝照上，那個男人穿着一身筆挺的警服，眼神銳利，面容俊朗，不是剛才那個被他投喂了一頓麻辣燙的“路癡”又是誰？
照片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簡介：洛子嶽，新晉影帝，最年輕的金鼎獎最佳男主角獲得者。
林默：“......”
他回想起自己剛才拍着對方肩膀，豪氣沖天地說“以後哥罩你”的場景。
“噗——”
一口剛喝下去的涼白開，結結實實地噴在了手機屏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