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意識像是從深海裏慢慢浮上來。
耳邊先傳來“滴滴”的儀器聲,接着是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刺鼻子。
我費力地掀開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醒了就別裝死。”
熟悉的冷聲調在耳邊響起。
我偏過頭,看見姐姐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
她雙手抱胸,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沉着一層紅血絲。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幹得發疼,只能發出細碎的氣音。
姐姐像是沒看見我的窘迫,抓起那份診斷書,往我眼前遞了遞。
“知道你爲什麼能活過小時候那場白血病嗎?因爲我。”
我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她。
“那時候我都拿到國外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了。”
姐姐很平靜,如同在訴說別人的事。
眼神裏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痛苦和怨恨。
“爸媽跪在我面前哭,說你要是沒臍帶血就活不成,說我是姐姐,必須救你。”
“他們逼我放棄學業,逼我盡早結婚,就爲了讓我懷孕,取你需要的臍帶血。”
“我不同意,他們就要跳樓......”
我渾身僵住,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床單。
我沒想到,印象中溫柔和藹的爸爸媽媽,背地裏,竟然這樣對待姐姐。
“我懷樂樂的時候反應特別大,吐得站都站不穩,還要每天被爸媽盯着補營養,就怕影響臍帶血的質量。”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壓抑的哽咽。
“孩子出生那天,你手術很成功,可我丈夫......”
“他開車送臍帶血去醫院的路上,被大貨車撞了,當場就沒了。”
樂樂?是那個總罵我殺人犯的小女孩嗎?
我這才明白,她一直說的“爸爸被我害死”,是這個意思。
那她應該恨我,恨不得殺了我。
“他是爲了救你而死的!”
姐姐猛地抬眼,紅着眼眶瞪我,語氣裏滿是恨意。
“我失去了我的學業,失去了我的丈夫,失去了本該有的人生,全都是因爲你!”
“你憑什麼活得這麼理所當然?憑什麼還敢再生病來拖累我?”
她的話像一把把尖刀,扎進我心裏。
我張着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我這條命,是用姐姐的人生和她丈夫的命換來的。
我哪裏還有資格求她原諒?
“媽媽,你別生氣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樂樂抱着兔子玩偶站在門口,小臉上滿是怯意。
“醫生說你昨晚沒睡覺,再生氣會生病的。”
姐姐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語氣緩和了些。
“知道了,你先去旁邊坐着。”
樂樂點點頭,卻沒走過來,反而在離病床最遠的椅子上坐下。
她把兔子玩偶抱得緊緊的,下巴抵在玩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那裏面沒有孩子的軟嫩,只有警惕和排斥,仿佛我是會搶走她媽媽的壞人。
我不敢跟她對視,只好低下頭,盯着自己布滿針眼的手腕發呆。
“小姨。”
沒過多久,樂樂突然開口,聲音又冷又硬,像小石子砸在地上。
“你什麼時候能出院啊?我不想總來醫院,我覺得不舒服。”
我喉嚨發緊,不好意思地抬頭。
“我不知道,要聽醫生的。”
樂樂把兔子玩偶的耳朵掐得變了形,小眉頭擰成一團。
“你就不能快點好嗎?”
“媽媽因爲你,都沒時間陪我玩了。昨天我想讓媽媽給我講睡前故事,她卻說要在這裏守着你。”
“你好煩啊!”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知道自己拖累了姐姐,卻沒想到,連樂樂也因爲我,受了影響。
我張了張嘴想道歉,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道歉有什麼用呢?我欠她們的,根本不是一句“對不起”能還清的。
“樂樂!”
姐姐厲聲打斷她。
“不許這麼跟小姨說話。”
樂樂委屈地癟了癟嘴,眼圈一下子紅了。
“可是媽媽,我說的是實話啊!以前你每天都會陪我畫畫、讀繪本,現在你只會對着她發呆,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姐姐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她趕忙走過去,把樂樂抱進懷裏。
“媽媽怎麼會不喜歡你?只是小姨生病了,媽媽不能不管她。等小姨好一點,媽媽就帶你去海邊,好不好?”
“不好!”
樂樂在姐姐懷裏扭了扭,掙扎着看向我,眼神裏滿是怨恨。
“我不要跟小姨待在一起,我也不要去遊樂園,我只要媽媽變回以前的樣子!”
“都是因爲你,媽媽才不疼我了!”
“你怎麼不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