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點半，韓燼被客廳的動靜吵醒。窗簾沒拉嚴，一道晨光從縫隙裏鑽進來，剛好照在門板上，映出父親來回踱步的影子。
他悄悄扒着門縫往外看，韓有財正對着穿衣鏡系領帶，公文包裏露出半截展會總平面圖，邊角已經被翻得起毛，上面用紅筆圈着密密麻麻的標記。
“今天有財展覽包了整個諮詢會的布置，從入口安檢到各高校展台的動線，都得盯着。”
父親的聲音帶着熬夜的沙啞，一邊說一邊往公文包裏塞卷尺，“你去了就知道，咱們有財展覽做的活兒，連導視牌的字體大小都是按學生視力表調的1.0視力能看清五米外的字，保證沒人找不着地方。”
韓燼應了聲，翻身下床。書桌上的電子鍾顯示五點四十五分，窗外的天剛泛起魚肚白，小區裏的路燈還亮着，像串沒睡醒的星星。
等他洗漱完拎着書包出門，早點攤的蒸籠已經冒起白茫茫的熱氣，油條在油鍋裏炸得“滋滋”響，香味順着風飄了半條街。
“韓燼！這兒呢！”李浩蹲在公交站牌下啃包子，校服胸前沾着點芝麻，看見他就揮着塑料袋喊，“冷俊成說七點的地鐵人最少，再不走趕不上第一波諮詢了，對了，我報的霧都理工計算機系，你爸的有財展覽給他們展台弄了VR體驗區，據說能模擬敲代碼，必須第一個去！”
冷俊成背着雙肩包站在旁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電子表，屏幕正顯示着地鐵到站倒計時：07:02。“國防大學的展台在B區最裏側，有財展覽的布局圖上標了優先通道，避開人流高峰，比常規路線快三分鍾。”
王彬則捧着本《大學專業指南》，書頁邊緣被翻得卷了邊，手指在“霧都師範中文系”那頁反復摩挲，見了韓燼就把書遞過來：“你看你看，這上面說古代文學史是必修課，我列了十個問題，你說要不要帶支錄音筆？聽說系主任講《離騷》的時候能背全文，怕記不全。”他說話時，手指在“選修課：書法基礎”那行字下面畫了道波浪線，筆尖都快把紙戳破了。
地鐵進站時帶着一陣風，吹得站台的廣告牌譁譁響。四人擠上首班地鐵，車廂裏只有零星幾個老人，抱着菜籃子打盹。
李浩把書包往地上一放，盤腿坐上去：“韓燼，你爸是不是給你留了後門？比如讓霧都財經的教授單獨給你答疑？我聽說有財展覽的VIP客戶都有這待遇。”
“別瞎說，”韓燼笑着推他一把，“我爸昨晚還在改展台圖紙，說哪個學校的校徽歪了兩毫米都得調，哪有空管這個。”正說着，冷俊成忽然指着窗外：“快看，會展中心到了。”
晨光中的會展中心像只銀色巨鳥，玻璃幕牆反射着朝陽，把周圍的街道都染成了金色。
剛到入口，就看見有財展覽的工作人員在扯橫幅，紅底白字的“2024年高校諮詢會”幾個字格外醒目，橫幅邊角還別着小小的金屬夾子，夾得整整齊齊。
“韓少爺來了這邊請進。”
保安拉開玻璃門，看見他們笑道。“有財展覽弄的這會場，比去年規整多了！順着地上的彩色標線走，紅的是文科，藍的是理科，保準沒錯。”
果然，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紅藍箭頭一路延伸，箭頭末尾都印着小小的“有財展覽”logo，連拐彎處都貼了卡通指示牌，畫着舉着放大鏡的小人，旁邊寫着“往這邊走，夢想在前方”。
剛過安檢口，就撞見隔壁班的張強背着雙肩包往裏沖，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吃完的面包，面包屑掉了一路。
李浩蹲下身摸地面的標線，指尖劃過光滑的大理石：“這漆質量可以啊，蹭不掉。”話音剛落，身後傳來女生的笑聲，像串銀鈴。
回頭一看，是文藝委員陳雨和幾個女生，正舉着霧都師範的宣傳冊討論，發梢上的蝴蝶結隨着動作輕輕晃。
四人順着標線往各展區走，沿途的展台果然規整得像復制粘貼：各校的校旗統一掛在展架左側，角度都是30度；宣傳冊整齊地擺在透明盒裏，露出三分之一的封面；連諮詢台的綠植都高矮一致，都是半米高的綠蘿，葉片上還掛着水珠，像是剛澆過。
“有財展覽可以啊，”王彬忍不住感嘆，眼睛盯着霧都師範的展台，“你看他們擺的線裝版《詩經》，藍布封皮，還用錦盒裝着，比我們學校圖書館的還新，上次借的那本，封面都掉了。”
剛到A區入口，就被人從背後拍了下肩膀，力道不輕。“韓燼！冷俊成！”是數學課代表趙鵬，手裏舉着本《高等數學導論》，封面印着復雜的公式，“我剛從霧都財經的展台過來，你們會計系的教授說，高數考不到80分不讓畢業，你可得提前刷題！我這兒有套《大學數學題庫》，回頭借你。”
韓燼正想回嘴，趙鵬已經被李浩拽走了：“先別嚇唬他！走，帶你去看霧都理工的VR體驗區，有財展覽弄的，據說能模擬寫代碼，輸錯了還會被虛擬老師敲腦袋。”兩人勾着肩膀跑遠了，笑聲在展廳裏蕩開。
王彬在霧都師範的展台前剛翻開線裝《詩經》，指尖剛觸到泛黃的紙頁，就聽見有人喊他名字。
語文課代表林薇抱着本《楚辭》走過來，發梢還別着朵紙折的小花，是用宣傳冊的邊角料折的，粉白相間。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林薇把書往諮詢台上一放，聲音輕快，“系主任剛說，下周末有場古代文學講座，請了北師大的教授，我幫你報了名，這是入場券。”
她把一張印着校徽的卡片塞到王彬手裏，卡片背面用鋼筆寫着“記得帶筆記本”，字跡娟秀。
話沒說完，林薇便向着師範大學諮詢台走去。
“喲喲，王哥這該死的魅力呀，還讓女生親自邀約。”李浩打趣。
“哎呀，我們就朋友，喜歡這方面而已。”王彬慌忙解釋道，還帶着一點點害羞。
韓燼在霧都財經的展台前翻手冊時，背後傳來筆掉在地上的脆響，“啪嗒”一聲，在嘈雜的展廳裏格外清楚。回頭一看，是同桌周磊。
“你爸這有財展覽也太牛了，”周磊撓撓頭，把筆塞進筆袋，“剛才看見韓叔在調射燈，連光線角度都用尺子量，說要讓宣傳冊上的字看得最清楚，不能讓同學費眼睛。
“那必須的，有財展覽就是爲人民服務的。”被同學認可自家的公司，韓燼還是十分高興的。
話剛說完，就聽見展台後傳來爭執聲。原來是某高校的老師正跟有財展覽的工作人員理論，聲音不大，但語氣挺急：“我們這宣傳冊上的字小，燈光得再亮三度！不然同學看不清專業介紹。”工作人員立刻掏出對講機，說話幹脆：“張工，A區三號展台調亮度，有財展覽備用電源在東南角，隨時切換，保證不耽誤事兒。”
正看着，韓有財匆匆走過來，手裏拿着個小手電，光束在展台間掃來掃去。“王彬，霧都師範的展台在A區中間，”他用手電照了照前方，“燈光是暖黃的，適合看古籍，不刺眼，去晚了就被人圍住了剛才看見好幾個戴眼鏡的同學往那兒走。”
他又拍了拍冷俊成的肩膀，手電光落在國防大學的展台上：“那邊的模型展台剛搭好，坦克模型能360度轉，還有學長在講解，快去看看。”
“爸，用不用幫忙？”韓燼遞過去一瓶水，是剛才張強塞給王彬的那瓶，還沒開封。
“不用，”韓有財擰開瓶蓋灌了兩口，抹了把汗，汗珠順着臉頰滑到下巴，滴在襯衫上洇出個小水點，“你們抓緊時間諮詢，中午散場到總服務台找我，我請你們喝飲料，冰鎮的，有財展覽的冰櫃裏剛進的貨。”
一上午過得飛快。韓燼聽霧都財經的系主任講“會計電算化的發展趨勢”，主任舉着平板電腦演示，屏幕上的數據流看得他眼花繚亂；李浩在霧都理工的VR體驗區玩得不亦樂乎，摘下眼鏡時眼睛亮晶晶的，胳膊上多了個印着“代碼改變世界”的紋身貼，是體驗區的紀念品；冷俊成則拿着筆記本跟國防大學的軍官聊了半小時，連“體能訓練的具體項目”都記了下來，筆記本上畫着跑步的小人；王彬最認真，不僅問了書法課的選課要求，還讓系主任在《詩經》上籤了名，寶貝似的揣在懷裏。
中途休息時，有財展覽設置的休息區裏已經坐滿了人。
藍色的折疊椅擺成整齊的幾排，每排間距都是六十厘米，跟教室裏的課桌間距一樣。
張強正拿着物理系的原子模型給女生們演示，模型在他手裏轉得飛快；陳雨抱着本《現當代文學作品選》跟王彬討論老舍的《茶館》，手指在書頁上點着台詞；連平時總躲在角落的轉學生都湊過來，跟李浩打聽霧都理工的宿舍有沒有空調，說話時聲音小小的，像怕驚擾了誰。
韓有財路過時看見這陣仗，笑着跟張強的爸爸打招呼，他剛從某高校的展台過來，手裏還拿着個校徽，正用紙巾擦上面的灰塵。
“孩子們聚在一起熱鬧，”父親的聲音溫和，“我們特意留了這片區域，擺了八十張椅子，夠他們坐的。”
快散場時，四人回到有財展覽的總服務台。韓有財正跟工作人員核對撤展時間，桌上擺着四瓶冰紅茶，瓶身上還凝着水珠，像掛了串小水晶。
“諮詢得咋樣？”他拿起一瓶遞給韓燼，手指在瓶身上擦了擦，“霧都財經的會計系沒忽悠你吧？聽說他們就業率連續五年第一，去年有個畢業生進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起薪就……”
“沒忽悠，”李浩搶過一瓶猛灌，喉結上下滾動，“就是韓燼被會計系的學姐纏住了，問他高考數學多少分，聊了老半天，學姐還給他留了微信，說有問題隨時問。”
韓有財笑着瞪了兒子一眼，又看向王彬，眼神裏帶着欣慰：“師範大學的書法課能選？我小時候練過幾天毛筆字，柳體，回頭能指導你，提筆要穩，運筆要勻，跟做人一樣。”
王彬連連點頭，把這話記在筆記本上，字跡比平時工整了三倍。
冷俊成則推了推眼鏡，補充道：“國防大學的展台布局很合理，有財展覽的空間利用得很好，沒浪費一寸地方，武器模型的擺放角度都是45度，既能看清細節，又不擋路。”
中午，韓有財帶着他們去了會展中心附近的餐廳。
木質的圓桌擦得鋥亮，上面擺着個小小的玻璃花瓶，插着支向日葵，花盤朝着窗外的陽光。
剛坐下，父親就被對講機叫走了三次，第一次是“某展台的背景板歪了兩厘米”，第二次是“LED屏突然黑屏，得重啓系統”，第三次是“有同學不小心碰倒了宣傳架，得重新擺好”。
每次回來，他都抱歉地笑，眼角的皺紋裏還沾着點灰塵：“沒辦法，有財展覽接了活兒，就得負責到底，不能出半點差錯。”
“叔，您這公司太靠譜了！”李浩啃着排骨說，排骨上的肉燉得爛爛的，一抿就下來，“我爸單位搞年會，每次都亂糟糟的，下次就找有財展覽！保證弄得板板正正。”
韓有財哈哈笑起來，笑聲在餐廳裏回蕩，他給王彬夾了塊魚，魚刺已經提前挑幹淨了：“你們幾個好好學，將來不管是當程序員、老師，還是軍官、會計師，都得像搭展台似的，一步一步來，容不得半點馬虎，差一毫米，整個架子都可能塌。”
吃完飯，四人跟韓有財道別。父親站在餐廳門口揮手，陽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像棵挺拔的樹。他的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洇透了，貼在身上，工牌在胸前晃悠，“有財展覽”四個字在光線下閃閃發亮。
走出餐廳時，陽光正好，不冷不熱，像被熨過的棉花。李浩拍着韓燼的肩膀，力道比平時重了點：“謝師宴結束去神農嶺啊！我查了攻略，那兒能爬山能露營，離這兒才三小時車程，山頂還有個天池，水可清了，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冷俊成點頭，鏡片反射着光：“我沒問題，國防大學的體能測試有三公裏越野，正好提前練練。”
王彬翻開筆記本，頁面上已經寫滿了神農嶺的信息，是他剛才吃飯時查的：“我媽說神農嶺有座古寺，叫靜心寺，藏經閣裏有孤本宋詞，正好研究研究，說不定能看見失傳的版本呢。”
韓燼望着會展中心的方向，父親的身影正出現在二樓回廊上，手裏還舉着卷尺，對着某塊展架比劃着，姿勢專注得像在雕刻藝術品。他摸了摸頸間的玉佩，青白色的玉面貼着皮膚，帶着點溫潤的暖意。
“行啊，”他笑起來，陽光落在臉上，暖洋洋的，“就這麼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