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失重感並未持續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整個人被扔進了萬年玄冰窖。牧青以爲自己會摔得粉身碎骨,可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的、令人作嘔的觸感 —— 他似乎落在了某種柔軟而溼冷的東西上。
意識像是沉在水底的石頭,掙扎了許久才緩緩上浮。他費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只有頭頂崖壁的縫隙中,偶爾泄下幾縷慘淡的微光,勉強照亮了周圍的景象。
“這是……” 牧青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正躺在一座屍山的頂端,身下層層疊疊的,全是保持着盤膝姿勢的屍體。這些屍骸有的穿着破爛的道袍,有的披着鏽蝕的甲胄,甚至還有幾個孩童模樣的身影,他們的姿態驚人地一致:雙目圓睜,嘴角凝固着最後的怒吼,而眉心處都有一個細小的血洞,洞口的皮肉向內翻卷,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鑽透了天靈蓋。
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血腥味與腐朽味,混合着一種類似鐵鏽的氣息,吸入肺中都帶着針扎般的疼。牧青強忍着翻涌的惡心,掙扎着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手腕被一具屍體的手指緊緊攥住,那手指早已幹枯如柴,力道卻大得驚人。
“都是拒絕獻祭靈根的修士……” 白晚照曾說過的話突然在腦海中回響。牧青仔細觀察着最近的一具屍骸,對方胸前的衣襟上繡着太初劍宗的劍紋,看樣式至少是千年以前的款式。他的手指拂過屍骸眉心的血洞,指尖觸到了一層堅硬的結痂,顯然不是瞬間斃命,而是經歷過漫長的折磨。
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屍山深處,有一點微弱的金光在閃爍。牧青撥開擋路的枯骨,艱難地爬了過去,發現那是一具被數十具屍體簇擁着的金甲屍骸。這具屍骸的鎧甲雖已鏽蝕,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輝煌,胸口插着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碑體上刻滿了古老的篆文,正是金光的來源。
石碑的頂端刻着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逆修總綱”。
牧青的心髒猛地一跳,他伸手觸碰石碑,指尖剛一接觸,整座石碑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那些篆文像是活過來一般,化作無數金色的蝌蚪鑽進他的眉心。
“天道不仁,以萬靈爲芻狗……”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仿佛來自亙古的時空,“真靈根者,非天賜,乃囚籠之鎖也。每獻祭一次,鎖便緊一分,直至靈根盡,神魂滅……”
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沖擊着他的識海:原來在萬年前,就有修士發現了天道的陰謀。他們拒絕向天道獻祭靈根,轉而以 “業力” 爲修煉之源 —— 所謂業力,是生靈在世間行走所積累的因果、善惡、執念,雖被天道排斥,卻能爆發出遠超同階靈根的力量。這些人,被稱爲 “逆修”。
石碑上的文字繼續流轉:“逆修之路,逆天而行,需以怨魂爲衣,以業火煉體,每進一步,必遭天打雷劈。然業力無窮,衆生皆可修,無需靈根,亦能長生……”
牧青體內的零號靈根突然劇烈顫動起來,那株三寸長的嫩芽瘋狂生長,根須穿透皮膚,纏繞上石碑。石碑中殘留的逆修殘魂順着根須涌入他的體內,帶着無盡的憤怒與不甘 —— 他們有的是被宗門追殺的天才,有的是拒絕獻祭的凡人,有的甚至是化形的妖族,卻都因同一個信念死在了這裏。
“原來如此……” 牧青喃喃自語,終於明白爲什麼斷靈崖被稱爲禁地。這裏不是天然的絕地,而是逆修們的埋骨之地,是他們對抗天道的最後戰場。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腦海中 “逆修總綱” 的記載,嚐試運轉功法。首先要做的,就是打碎體內原有的靈力體系,讓聚靈九轉的修爲徹底崩塌,將所有靈根碎片轉化爲最純粹的業力。
“轟!”
指令下達的瞬間,丹田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雷。原本溫順流轉的靈力突然暴走,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那些從淬劍池吞噬的靈根碎片如同瘋狗般沖擊着四肢百骸。牧青疼得渾身抽搐,眼前陣陣發黑,好幾次差點昏厥過去。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零號靈根突然爆發出柔和的金光,將那些暴動的靈根碎片一一安撫。碎片在金光的包裹下,逐漸融化、重組,最終凝聚成一縷灰黑色的氣流,懸浮在丹田中央。這縷氣流冰冷而沉重,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與之前溫暖的靈力截然不同 —— 這就是業力。
聚靈九轉的修爲徹底消失了,但牧青卻感覺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大。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屍骸中殘留的怨魂,能聽到黑暗深處傳來的低語,甚至能 “看” 到崖頂隱約的靈力波動。
“零號靈根…… 果然是逆修的希望。” 腦海中的蒼老聲音帶着一絲欣慰,“它能吞噬靈根,亦能轉化業力,是打破天道枷鎖的鑰匙……”
話音未落,崖頂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 “咯吱” 聲,仿佛有巨石被推開。緊接着,玄機子那陰狠的聲音穿透厚厚的岩層,清晰地傳了下來:“給我仔細搜!零號靈根就在崖下!那廢物肯定沒死!”
牧青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趕緊收斂氣息,躲到金甲屍骸的背後。
“長老,這斷靈崖下是無靈區,我們的靈力無法運轉,下去太危險了。” 另一個聲音響起,是靈商盟的使者。
“危險?玄霄天的大人怪罪下來,你我都得死!” 玄機子怒吼道,“放‘噬魂蟻’下去!這東西專吃靈根,就算他藏到地縫裏,也能給我揪出來!”
“嗡 ——”
一陣密集的振翅聲響起,崖頂的縫隙中突然涌出黑壓壓的一片,仔細看去,竟是無數指甲蓋大小的螞蟻,它們通體漆黑,外殼泛着金屬般的光澤,口器開合間,能看到細密的獠牙 —— 正是靈商盟培育的噬魂蟻,據說一只就能啃光築基修士的靈根。
蟻群如同黑色的潮水,順着崖壁的縫隙涌了下來,所過之處,連堅硬的岩石都被啃出了細密的凹痕。牧青屏住呼吸,看着蟻群離自己越來越近,心髒狂跳不止。他剛轉化出的業力還很微弱,根本不足以對抗如此龐大的蟻群。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突然發現,那些噬魂蟻在靠近金甲屍骸時,動作明顯變得遲緩,甚至有幾只不小心觸碰到屍骸上殘留的業力,瞬間抽搐着化爲灰燼。
“業力…… 對它們有致命吸引力?” 牧青腦中靈光一閃,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引導着丹田中那縷灰黑色的業力,將其緩緩釋放到空氣中。業力剛一出現,原本四散爬行的噬魂蟻突然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齊刷刷地調轉方向,瘋狂地朝着業力的源頭涌來。
“就是現在!”
牧青猛地將那縷業力朝着崖頂的縫隙甩去,同時運轉零號靈根,將自身的氣息徹底掩蓋。
“嗡 ——”
噬魂蟻群如同受到指引的箭雨,黑壓壓地朝着崖頂沖去。崖頂傳來玄機子驚愕的呼喊:“怎麼回事?蟻群怎麼回來了?!”
緊接着,是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啊 —— 我的靈根!救命!快殺了這些鬼東西!”
慘叫聲中夾雜着骨骼被啃噬的 “咔嚓” 聲,以及靈商盟使者驚恐的呼喊:“長老!快走!這蟻群失控了!”
但一切都太晚了。牧青能清晰地 “聽” 到崖頂的靈力波動在迅速減弱,玄機子的慘叫聲越來越微弱,最終徹底消失,只剩下噬魂蟻貪婪的啃噬聲。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崖頂徹底安靜下來。
牧青緩緩站起身,望着頭頂那片黑暗的崖壁,握緊了拳頭。剛才玄機子的慘叫還在耳邊回響,但他心中沒有絲毫快意,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低頭看向腳下的萬千屍骸,他們的眉心都對着崖頂的方向,仿佛到死都在凝視着那個囚禁他們的世界。
“從今天起,我不是牧青,是逆修。”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在空曠的崖底回蕩,“你們未竟的事業,由我來完成。”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的屍骸突然齊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眉心的血洞竟同時滲出一縷淡淡的白光,匯入牧青體內的零號靈根中。那株嫩芽像是受到了滋養,瞬間長到了一尺長,葉片上的紋路清晰如刻,散發出柔和而堅定的光芒。
遠處,輪回殿深處。
師蘿衣正坐在巨大的輪回盤前,指尖輕捻,盤面上代表牧青的光點原本黯淡無光,此刻卻突然爆發出耀眼的灰黑色光芒,如同黑暗中點燃的一簇業火。
盤面上,代表太初劍宗的方向,屬於玄機子的光點已經徹底熄滅。
師蘿衣輕輕嘆了口氣,目光穿越重重時空,望向那片不見天日的斷靈崖底。她的指尖在輪回盤上輕輕一點,那裏浮現出一行模糊的字跡:“逆修之路啓,萬靈劫將臨。”
“這一世,你會走到哪一步?”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消散在空曠的大殿中。輪回盤上的灰黑色光點微微搖曳,像是在回應一個跨越了九百九十九世的約定。
而斷靈崖底,牧青正將那塊 “逆修總綱” 石碑小心翼翼地收入儲物袋 —— 這是他未來唯一的指引。黑暗中,無數雙眼睛仿佛在注視着他,有期待,有鼓勵,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他知道,從成爲逆修的這一刻起,他面對的將不僅僅是靈商盟的追殺,不僅僅是三教的圍剿,而是整個天道的怒火。
但他無所畏懼。
因爲他的身後,站着萬千逆修的英魂;因爲他的體內,流淌着能吞噬一切枷鎖的零號靈根;因爲他腳下的土地,埋葬着一個關於 “衆生皆可長生” 的古老誓言。
崖底的風帶着刺骨的寒意吹來,卷起地上的塵埃,也吹動了牧青破舊的衣角。他抬頭望向那片厚重的黑暗,眼中閃爍着比星光更亮的光芒。
逆修之路,從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