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劍宗的晨鍾三年來第一次沒有響起。
玄機子叛逃的消息像瘟疫般傳遍九座主峰,昨夜那場爆炸撕裂的不僅是洞府,更是整個宗門的根基。新任大長老在早議上拍碎了三張案幾,最終將怒火傾瀉在最不起眼的名字上。
“牧青勾結魔族,盜取鎮天劍碎片,致使玄機子叛逃!” 白發蒼蒼的長老聲嘶力竭,手中的法旨拍在玉柱上,震落的金粉濺在顧長庚蒼白的臉上,“即刻押至斷靈崖處決,曝屍三日以儆效尤!”
議事殿內鴉雀無聲。誰都知道這是欲加之罪 —— 玄機子叛逃時,牧青還被鎖在密道裏。但沒人敢反駁,新任長老袖口露出的血色令牌,與靈商盟使者的配飾一模一樣。
顧長庚猛地拔劍出鞘,劍尖直指殿梁:“長老!牧青雖出身低微,卻從未勾結魔族!玄機子的罪證是他找到的,蘇師妹的冤屈是他揭露的,爲何要……”
“放肆!” 長老拂袖甩出一道靈力,將顧長庚的長劍震得脫手而飛,“你爲逆修辯解,莫非也想步玄機子後塵?” 他抬手一揮,兩名執法弟子立刻上前按住顧長庚,“禁足思過崖,沒有我的命令,不準踏出半步!”
顧長庚被拖拽着往外走,經過殿門時,他回頭望了眼空無一人的被告席,指節深深掐進掌心。誰也沒看見,他袖中滑落的半塊留影石,正映出昨夜玄機子與新任長老密談的畫面 —— 兩人瓜分靈商盟送來的 “固元丹” 時,笑得像兩頭分食的豺狼。
夜幕降臨時,牧青正蹲在雜役房的床板上,用碎布擦拭那柄從血秤衛身上繳獲的長劍。劍身上的血鏽洗去後,露出的雲紋與顧長庚佩劍如出一轍,只是更顯陳舊。他知道自己成了替罪羊,從玄機子洞府的畫像來看,這盤棋從他踏入太初劍宗的第一天就布好了。
“別擦了,再擦也擦不掉上面的血腥味。” 白晚照的聲音突然從窗縫鑽進來,她化作的銀狐輕巧地跳上桌案,嘴裏叼着塊黑布,“用這個,能遮住你的靈力波動。”
牧青接過黑布,認出是幽冥司特有的 “匿魂紗”:“你怎麼弄到的?”
“天妖城在幽冥司有眼線。” 白晚照變回人形,指尖劃過他懷裏露出的畫像邊角,“靈商盟聯合三教布了‘天羅陣’,山門、渡口、傳送陣全被封鎖,連只蚊子都飛不出去。陣眼是歸元仙宮的聖女師蘿衣,據說她的‘輪回眼’能看穿七十二變。”
牧青的心沉了下去。他摸了摸胸口的零號靈根,那株嫩芽已長到三寸長,根須纏繞着第九百九十九代祭品的畫像,散發出淡淡的金光。這幾日他總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躺在祭台上,玄機子舉着匕首朝丹田刺來,而台下的觀禮席上,坐着無數個與他長得相似的少年。
“那怎麼辦?”
白晚照掀開窗櫺,指向宗門最西側的雲霧:“斷靈崖。那裏是太初劍宗的禁地,崖下是‘無靈區’,靈力無法運轉,天道規則也滲透不進去。靈商盟的‘奪根針’和三教的法術在那裏都沒用。” 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傳說崖下有逆修的遺跡,但從來沒人能活着回來。”
牧青望着那片翻滾的黑霧,想起玉簡上 “逆修以業力爲食” 的記載。他突然笑了:“與其被當作第一千個祭品,不如去闖闖無靈區。”
三更時分,雜役房的後牆被悄然撞開。牧青穿着件偷來的灰袍,腰間別着長劍,懷裏揣着畫像與玉簡,正欲潛入夜色,卻被巡邏的執法弟子發現。
“抓叛賊牧青!” 火把瞬間亮起,將半個雜役營照得如同白晝。
白晚照化作銀狐咬住一名弟子的手腕,對牧青嘶吼:“走!我斷後!” 她的九條狐尾在月光下展開,銀輝中夾雜着血色 —— 這是燃燒血脈的拼命術。
牧青最後看了眼浴血的白晚照,轉身沖向斷靈崖。身後的喊殺聲、狐鳴與靈力爆炸的轟鳴交織在一起,像首悲壯的離歌。他不敢回頭,他知道白晚照是故意拖住追兵,給她爭取時間。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時,牧青被押到了斷靈崖邊。
崖邊早已築起高高的祭台,三教的使者坐在西側的玉座上,歸元仙宮的聖女師蘿衣獨坐在頂篷轎中,轎簾用萬年冰蠶絲織就,隱約能看見裏面端坐的白衣身影。東側的陰影裏站着幽冥司的黑袍人,他們的兜帽壓得很低,露出的指尖泛着青黑色,顯然是常年與死氣打交道的模樣。
“逆修牧青,勾結魔族,罪證確鑿!” 新任長老站在祭台上,聲音透過靈力傳遍四野,“今日以你之血獻祭天道,望能平息天怒!”
牧青被捆仙索縛在石柱上,繩索勒進皮肉裏,卻無法阻止零號靈根的悸動。他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修士,其中有曾嘲笑他無靈根的外門弟子,有爭奪過內門名額的對手,還有幾個眼熟的面孔 —— 是那日在淬劍池嘲笑他的雜役。他們的眼神裏沒有同情,只有麻木的興奮,仿佛多看一眼 “逆修伏法”,就能分到一絲天道的恩賜。
“零號靈根,果然是你。” 轎中的師蘿衣突然開口,聲音清冽如冰泉,穿透喧囂直抵牧青心底。轎簾微動,露出半張被輕紗遮掩的臉,眉心的朱砂痣與輪回殿的印記一模一樣,“九百九十九次了,你每次都走到這一步。”
牧青猛地抬頭。他聽不懂這句話,卻莫名感到一陣心悸,仿佛這段對話在無數個輪回裏重復過。
幽冥司的黑袍人突然上前一步,兜帽下的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聖女說笑了。此子的靈根能補天,獻祭給天道才是正途。” 他攤開手掌,三枚奪根針在陽光下泛着綠光,“只要刺穿他的丹田,零號靈根就能化作最純淨的補天材料,足夠玄霄天的大人修補半道裂縫。”
“修補裂縫?” 牧青突然笑了,笑聲越來越大,震得捆仙索嗡嗡作響,“你們所謂的修補,不過是把我們的靈根喂給那殘破的天道!玄機子說過,每晉升一大境就要償還一條靈根,修士越厲害,天道崩得越快!”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穿透雲層:“修仙者自詡高人一等,卻不過是天道的養料!你們修煉的不是仙法,是催命符!”
祭台上的使者們臉色驟變,新任長老怒吼:“妖言惑衆!動手!”
黑袍人獰笑着擲出奪根針,三根銀針在空中連成三角,直指牧青的丹田。就在針尖即將刺入的瞬間,牧青猛地發力,體內的零號靈根爆發出刺目的金光,竟硬生生掙斷了捆仙索!
“今日我牧青在此立誓 ——” 他縱身躍向崖下的黑霧,金色的根須在身後展開,如同一道劃破絕望的光,“我要讓修仙者不再修仙,讓凡人亦可長生!這一次,我要帶着衆生一起,給天道磕個頭!”
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帶着前所未有的決絕。
所有人都驚呆了,連黑袍人的奪根針都懸在了半空。他們看着那個灰袍身影墜入翻滾的黑霧,像一滴水融入墨池,瞬間消失不見。
轎中的師蘿衣緩緩放下轎簾,指尖劃過腕間的輪回盤,盤上代表牧青的光點並未熄滅,只是沉入了最深的黑暗。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第九百九十九次了…… 你還是選了這條路。只是這一次,崖下的逆修們,已經等了你三千年。”
思過崖的方向,傳來長劍破鞘的銳響。顧長庚一劍劈開禁足的結界,白衣在晨光中獵獵作響。他望着斷靈崖的方向,掌心的留影石映出蘇婉兒含笑的臉,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師妹,等我拿到零號靈根,定讓你重活一世。”
斷靈崖的風突然變得狂暴,卷着黑霧沖上祭台。三教使者們慌忙後退,黑袍人收起奪根針,對着黑霧冷笑:“無靈區又如何?逆修終究是逆修,遲早會被天道碾碎。”
只有白晚照知道,黑霧深處,金色的根須正纏繞着墜落的少年,將他托向一片從未有人踏足的土地。那裏沒有靈力,卻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帶着期待,也帶着悲憫。
零號靈根的嫩芽在牧青掌心輕輕顫動,畫像上第九百九十九代祭品的嘴角,仿佛向上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