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森林的風帶着鐵鏽般的腥氣,卷過枯骨嶙峋的枝椏。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血色樹葉,在地面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堆積的獸骨上,像極了凝固的血漬。白晚照的白色長裙曳過地面,裙擺掃過半截斷裂的狼骨,驚起幾只啃食腐肉的黑鴉,她的身影在這片死寂的紅林中格外刺眼 —— 宛如一朵從屍堆深處破土而出的雪蓮,花瓣上還沾着未幹的血珠。
她身後跟着七位萬妖谷的長老,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顫。熊羆長老魁梧的身軀幾乎要頂到低矮的樹冠,銅鈴大的棕眼在陰影裏閃着凶光,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虯結,每一寸皮膚都覆蓋着堅硬的鬃毛,呼吸間噴出的白氣在腥風中瞬間消散。蛇姬長老的身形最是妖嬈,青綠色的鱗片在脖頸間若隱若現,她的豎瞳始終保持着警惕的收縮狀態,猩紅的信子時不時從唇間滑出,在空氣中捕捉着陌生的氣息。而最年長的龜丞相,背甲占了半個身子,玄色的甲片上刻滿了上古符文,有些符文還在微微發亮,像是沉睡的螢火,每一步挪動都伴隨着甲片摩擦的咯吱聲,仿佛承載着三千年的風霜。
白晚照停在妖帝石像前,指尖輕輕撫過石像腰間的裂縫。那裂縫約莫指節寬,邊緣還殘留着淡淡的青光,像極了燒紅的鐵鉗燙過木頭的痕跡 —— 那是零號靈根暴走時留下的印記。她的指尖傳來冰涼的石質觸感,裂縫深處卻隱隱透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讓她狐族敏銳的感知瞬間繃緊。
“妖帝石像三千年未曾異動。” 她的聲音清冽如冰泉,卻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風吹日曬,雷擊雨淋,就連當年景帝率修士踏平萬妖谷時,它都紋絲不動。你一出現,祖血靈根就現世了。這未免太巧合。”
牧青站在她身側,掌心的零號靈根正微微發燙,像是有團小火苗在皮膚下遊動。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金色的祖血靈根絲線正順着血管蔓延,與體內沉寂已久的業力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迸出細碎的火花,帶來針扎般的刺痛。他抬眼看向石像那張模糊的面容,石像的眼睛是空的,卻仿佛有雙無形的眼在注視着他們。
“巧合與否,你可以問石像。” 他的聲音很穩,目光落在石像胸口那處不規則的空洞上 —— 那裏本該是妖帝靈根所在的位置,如今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必了。” 白晚照突然轉身,裙擺旋起一道白色的弧光。身後的九尾無聲展開,九條毛茸茸的狐尾在紅林中舒卷,每一根尾尖都燃燒着淡藍色的火焰,火焰安靜地跳動着,映得她的側臉一半浸在藍光裏,聖潔如月下神祇,另一半隱在陰影中,妖異如深淵魅影。“妖族古籍記載,零號靈根可融萬靈,既能補天道裂縫,也能續妖族斷根。”
話音未落,她突然拔出腰間的骨刃。那骨刃通體雪白,像是用某種巨獸的腿骨打磨而成,刃口泛着冷冽的光,上面還殘留着暗褐色的血漬,一股熟悉的腥氣撲面而來。牧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 他猛地想起斷靈崖下的那個雨夜,那只被獵人陷阱困住的雪白狐狸,爪子上就沾着這種血腥味,混雜着泥土和鐵鏽的氣息。
骨刃冰涼的觸感抵在咽喉上,白晚照的眼神銳利如刀:“你果然是傳說中的‘補天藥’,但不是補天道,是補妖族的根。”
“少主!” 身後突然傳來老狼妖驚恐的叫喊。那只灰毛老狼本就嚇得瑟瑟發抖,此刻見骨刃抵在牧青咽喉,更是腿一軟癱倒在地,爪子不停地扒拉着地面,“不可對零號大人無禮!古籍上說,零號靈根是天道饋贈,冒犯者會遭天譴啊!”
“天譴?” 白晚照冷笑一聲,狐尾突然暴漲數尺,毛茸茸的尾巴如鋼鞭般纏上牧青的腰腹,將他牢牢困在中央。狐尾上的淡藍色火焰也隨之變旺,灼燒着周圍的空氣,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三千年前景帝抽走妖帝靈根時,也說過‘爲了妖族好’。” 她的指甲突然變得尖銳如刀,快如閃電般劃開牧青的手腕。
一道細小的血痕立刻出現,金色的祖血靈根絲線像受驚的小魚,瞬間從傷口涌了出來,在空氣中微微顫動。白晚照的眼睛亮了起來,裏面閃爍着狂熱與渴望:“你看,祖血已經認主了。只要獻祭你的零號靈根,將它注入石像空洞,妖族就能重獲祖血傳承,血脈返祖不再是奢望。到時候,我們再也不用躲在這血色森林裏苟活!”
“請少主獻祭零號靈根,復興妖族!” 七位長老突然齊齊跪倒。熊羆長老龐大的身軀轟然落地,震得地面都在發顫;蛇姬長老伏在地上,青鱗在藍光下泛着冷光;龜丞相的玄甲重重叩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轟鳴,甲片上的符文瞬間亮起,像是在呼應這古老的儀式。七種不同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帶着三千年的壓抑與期盼,在紅林中回蕩。
骨刃又貼近了三分,鋒利的刃口已經割破皮膚,一絲溫熱的血珠滲了出來。但那血珠剛一接觸空氣,就被牧青掌心的零號靈根吸了回去,仿佛從未存在過。牧青沒有反抗,甚至沒有眨眼,只是定定地盯着石像胸口的空洞,那裏的黑暗似乎在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祖血靈根藏在地下三千年,偏偏等我來了才現世?” 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長老們的叩拜聲,清晰地傳入白晚照耳中。
白晚照的動作猛地頓住,狐尾上的火焰也跟着顫了顫。她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三千年的等待讓妖族早已認定,只要找到零號靈根,就能開啓祖血傳承。可牧青的話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她堅信不疑的泡沫。
“還有這石像的裂縫。” 牧青的聲音陡然拔高,掌心的零號靈根突然爆發出耀眼的青光,青光如潮水般涌開,將纏在身上的狐尾震開三尺遠。他指着石像腰間的裂紋,“你仔細看,這些裂紋的走向,是不是和輪回殿壁畫上的天道裂縫一模一樣?”
七位長老同時抬頭,借着狐尾的火焰看向石像。那些蛛網般的裂痕果然在緩慢蠕動,邊緣泛着詭異的灰色死氣,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石頭,每一次蠕動都讓裂痕擴大一分。最年長的龜丞相突然發出嘶嘶的聲響,蒼老的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的恐懼:“是玄霄天的氣息!三千年前景帝帶來的修士,劍上就有這種死氣!陰冷刺骨,專噬生靈魂魄!”
“不可能!” 白晚照的九尾劇烈震顫起來,淡藍色的火焰突然變成妖異的血紅,像燃燒的血霧。“祖地的結界是妖帝親手布下的,能隔絕一切天外氣息!玄霄天的人怎麼可能滲透進來?”
話音未落,石像突然發出刺耳的碎裂聲。那聲音像是無數玻璃同時破碎,尖銳得讓人耳膜發疼。
原本光滑的石面像被重錘反復砸過,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從腰間一直爬到胸口。隨着裂紋擴大,石像內部的東西暴露出來 —— 那是一團團漆黑如墨的根須,根須上布滿了細小的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纏着半透明的妖族殘魂。那些殘魂有的是狐狸形態,有的是熊羆模樣,個個面目扭曲,嘴巴大張着,像是在無聲嘶吼。更恐怖的是,他們的靈根被根須死死攥住,正一點點被吸成幹癟的空殼,靈根消散的光點順着根須向上流動,最終匯入石像深處。
而根須的盡頭,並非扎入地底,而是穿透了石像背部的空間,連接着一片混沌的灰色雲層。雲層翻滾不休,裏面隱約可見青銅巨城的輪廓,城牆上似乎還站着人影,散發着令人窒息的威壓。
“這才是妖帝石像三千年不動的真相。” 牧青的聲音帶着冰碴,零號靈根化作的青光順着根須逆流而上,每一寸青光流過,根須都會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冒出黑色的煙霧。“祖血靈根本就不是被抽走的,是被玄霄天的人用根須寄生了!他們以妖族殘魂爲食,用祖血靈根當誘餌,等一個能承載零號靈根的人出現,好把我們一網打盡,連你的九尾狐血脈,恐怕也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白晚照的九尾瞬間僵直,狐耳唰地耷拉下來,上面的絨毛因震驚而倒豎。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一根根須上纏着的殘魂 —— 那是一只雪白的狐狸,眉心有一點朱紅,正是她母親的魂魄!她親眼看着母親的靈根化作光點流入雲層,而母親臨終前拉着她的手,氣若遊絲地叮囑:“晚照,一定要找到零號靈根,那是妖族唯一的希望……”
原來那不是希望,是催命符。
“原來…… 我們都被騙了。” 龜丞相的玄甲突然發出咔嚓的脆響,一道裂縫從甲片邊緣蔓延開來,露出底下潰爛的甲殼,甲殼上布滿了黑色的紋路,正和石像裏的根須一樣蠕動。“那些血脈返祖成功的族人,最後都瘋了,見人就咬,原來是被根須寄生了神智!老臣早就覺得不對勁,可…… 可誰會懷疑祖地石像啊!” 老龜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渾濁的眼睛裏滾下淚珠。
就在這時,石像胸口的空洞裏突然鑽出無數條黑色根須,像受驚的毒蛇般朝牧青撲來。那些根須帶着陰冷的死氣,所過之處,空氣都凝結出白色的霜花。零號靈根的青光在牧青身前化作光盾,根須撞在光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不斷有根須被青光灼燒斷裂,但更多的根須還在涌來,很快就在光盾前堆成了黑色的小山。
“快走!” 牧青一把拽起癱軟的白晚照,零號靈根在身後撐起一道更大的光盾,將涌來的根須暫時擋住。“玄霄天的人肯定已經感知到這裏的異動,他們的先鋒隨時可能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白晚照猛地回過神,九尾重新燃起血紅的火焰,她揮手一甩,狐尾如長鞭般抽向根須,火焰接觸到根須的瞬間,便燃起熊熊烈火,將那些根須燒成灰燼。“往東邊走!那裏有萬妖谷的密道,是當年妖帝爲防不測留下的,能通往天妖城!
老狼妖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決絕。它死死咬住牧青的褲腳,聲音嘶啞:“零號大人,少主!老奴替你們斷後!” 話音未落,它猛地撲向根須最密集的地方,身體在接觸根須的瞬間開始膨脹,灰色的妖力從它體內爆發出來,像一顆即將炸開的光球。
“老蒼!” 白晚照的聲音帶着哭腔,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那只老狼妖從小看着她長大,是萬妖谷最忠心的老仆。
但她沒有回頭,只是死死拽着牧青的手腕,朝着東邊的密林沖去。身後傳來劇烈的爆炸聲,黃色的妖力光盾瞬間展開,暫時擋住了根須的追擊,而老狼妖的氣息,永遠地消失在了紅林中。
密道入口藏在一棵千年古樹的樹洞裏,洞口覆蓋着藤蔓,藤蔓上開着血色的小花,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鑽進樹洞後,眼前出現一條向下延伸的階梯,階梯由青石板鋪成,上面布滿了青苔。密道裏彌漫着潮溼的泥土氣息,還混雜着淡淡的黴味,牆壁上鑲嵌着會發光的妖骨,妖骨散發着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前方蜿蜒的階梯。
牧青能感覺到白晚照的手在顫抖,她的指尖冰涼,抓得他生疼。她的九尾不知何時纏上了他的手臂,毛茸茸的尾巴緊緊貼着他的皮膚,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階梯很長,兩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腳步聲在密道裏回蕩。
“天妖城的人…… 可信嗎?” 牧青突然打破沉默。他對妖族的勢力分布並不了解,但直覺告訴他,這場陰謀絕不止萬妖谷一處。
白晚照的腳步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耳語:“天妖城主是我姑母,白靈月。當年她極力反對血脈返祖計劃,主張讓妖族化形融入人族,和人族修士通婚,以此改善血脈。因爲這事,她和我母親鬧翻了,我們已經三十年沒來往了。”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骨刃的刀柄,“但她總說,妖族最大的敵人不是人族,是人族和妖族之外,那些想把我們當牲畜圈養的家夥。以前我覺得她是投降主義,現在才明白…… 她或許早就察覺了不對勁。”
密道盡頭傳來隱約的鍾聲,鍾聲沉悶而急促,像是天妖城的警戒信號。牧青掌心的零號靈根突然劇烈跳動起來,一股熟悉的魔氣從前方傳來,那魔氣陰冷、狂暴,帶着毀滅一切的氣息,比在幽冥血海時感受到的顧長庚的魔氣還要濃烈數倍。
“他怎麼會找到這裏?” 白晚照的九尾瞬間警惕地豎起,骨刃再次出鞘,雪白的刃身在妖骨光芒下泛着冷光。“顧長庚不是在幽冥司嗎?他怎麼會出現在天妖城附近?”
牧青體內的業力突然沸騰起來,與零號靈根的青光交織成血色的紋路,沿着血管蔓延到脖頸。他能感覺到那股魔氣中夾雜着玄霄天的死氣,兩者相互糾纏,形成一種詭異的力量。“或許不是他自己要來的。” 他想起師蘿衣的話,第九百九十九次輪回裏,每次他靠近妖族聖地,顧長庚都會準時出現,像是被某種力量操控的傀儡,“玄霄天的人,一直在操控他。”
密道出口的光芒越來越亮,隱約能聽到天妖城的喧囂,有妖族的叫賣聲,有孩童的嬉笑聲,還有巡邏衛兵的呵斥聲,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與萬妖谷的死寂截然不同。白晚照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着牧青,狐眸裏閃爍着復雜的光芒,有猶豫,有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如果…… 我是說如果,姑母也和玄霄天有勾結呢?”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如果天妖城也是一個陷阱呢?我們…… 還有地方可去嗎?”
牧青看着她,掌心的零號靈根輕輕觸碰她的指尖,傳來一陣溫暖的悸動,像是在安撫她的不安。他想起輪回殿裏看到的壁畫,看到無數生靈在玄霄天的壓迫下掙扎反抗,那些不甘的靈魂,那些不屈的意志,從未真正熄滅。
“那我們就再找一條路。” 他的聲音很堅定,眼神裏沒有絲毫動搖,“總會有不被玄霄天操控的生靈,總會有願意反抗的靈魂。妖族三千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一時半會。只要我們活着,就有希望。”
白晚照看着他掌心跳動的青光,那青光溫暖而明亮,映在她的眸子裏,驅散了些許恐懼。她突然笑了,這是牧青第一次見她笑,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妖異,像冰雪初融時綻開的第一朵花,帶着一絲脆弱的明媚。“你這人族…… 倒是比很多妖族更懂我們。”
她深吸一口氣,率先走出密道。陽光灑在她身上,九尾在陽光下舒展成一道優美的弧線,每一根狐毛都泛着金色的光澤。骨刃上的血漬被風吹散,露出底下雪白的骨質,在陽光下透着淡淡的玉色。
“天妖城的人要是敢攔我們,” 她側過頭,狐眸裏閃過一絲凌厲,嘴角卻帶着笑意,“我就用這把刀,劈了他們的城門。”
陽光穿過她的發梢,落在牧青的掌心,零號靈根的青光與陽光交織,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極了散落的希望。而遠處的雲層裏,玄霄天的陰影正在逼近,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在天妖城上空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