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海的浪濤是凝固的黑紅色,每一朵浪花裏都裹着半透明的怨魂。它們張着嘴無聲嘶吼,被血水反復撕扯,化作靈根碎片般的光點,又在浪尖重新凝聚。牧青站在血浪之巔,零號靈根化作的青光纏繞周身,與顧長庚的魔氣撞在一起,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濺起的血珠落在皮膚上,竟像烙鐵般滾燙。
“殺!”
顧長庚的嘶吼撕破血海的死寂。他握着怨骨劍的右手青筋暴起,黑袍被魔氣撐得鼓鼓囊囊,像一面即將炸裂的鼓。魔劍猛地刺入血海,劍身上的人臉紋路瞬間張開嘴,瘋狂吞噬着血水中的怨魂,每吞一口,劍身的黑氣就暴漲三分,竟在半空凝聚出一條千丈長的黑龍虛影,龍鱗上嵌着無數雙絕望的眼睛,細看之下,全是被他吞噬的修士靈根。
“吼 ——”
黑龍俯沖而下,血浪被劈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沿途的怨魂被瞬間碾碎,連零號靈根的青光都被黑氣侵蝕得滋滋作響,泛起焦糊的白煙。牧青瞳孔驟縮,他能感覺到丹田內的零號靈根在興奮地顫抖 —— 這魔氣裏混雜着上萬條靈根的碎片,正是它最渴望的 “養料”。
“吞!”
牧青低喝一聲,零號靈根突然化作一張巨口,青光大盛,竟迎着黑龍虛影咬了上去。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碰撞的刹那,整個幽冥血海劇烈翻涌,血色的浪濤拍打着無形的屏障,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連天空的血色都被震得泛起漣漪,露出後面更深沉的黑暗。
“不可能!” 顧長庚目眥欲裂。怨骨劍能吞噬世間一切靈根,這是幽冥司使者親口承諾的,可眼前的零號靈根不僅沒被魔氣侵蝕,反而像餓狼撲食般,正一點點消解黑龍的虛影,那些被吞噬的靈根碎片在青光中重新凝聚,閃爍着純淨的光芒!
他不知道,零號靈根本就不在一萬真靈根之列,天道的規則對它無效,而魔劍的力量源於被掠奪的靈根,恰恰是零號靈根最完美的 “食物”。
“你的劍,傷不了我。” 牧青的聲音從青光中傳來,平靜卻帶着千鈞之力。他抬手結印,三縷業力從指尖飛出,化作三道血色的絲線,纏繞向黑龍的七寸 —— 那是魔劍力量最薄弱的地方,凝聚着顧長庚自身的靈力,也是業力最能發揮作用的節點。
業力觸碰到黑氣的瞬間,竟燃起了幽藍色的火焰!
“滋啦 ——”
火焰灼燒着魔氣,發出烤肉般的焦糊味。黑龍虛影發出痛苦的嘶吼,七寸處的鱗片迅速融化,露出裏面閃爍着金光的劍骨 —— 那是顧長庚原本的佩劍 “青雲劍” 的殘骸,被怨骨劍吞噬後,成了魔氣的核心,此刻正被業火灼燒得噼啪作響。
“業力……” 顧長庚臉色劇變。他終於明白,爲什麼幽冥司的使者一直叮囑他,遇到逆修要立刻退走 —— 魔劍能吞噬靈根,卻對逆修的業力毫無辦法,那是比魔氣更純粹的 “禁忌之力”,專門克制這種掠奪而來的力量。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怨骨劍上:“婉兒,幫我!”
劍身上的人臉突然全部轉向他,露出蘇婉兒的模樣 —— 她穿着粉色的衣裙,眼眶通紅,伸出手想要觸碰顧長庚的臉。這虛影剛出現,魔劍的黑氣就暴漲十倍,黑龍虛影竟掙脫了業力的灼燒,張開巨口咬向牧青的頭顱,獠牙上還沾着桃花瓣般的粉色靈光。
“就是現在!”
牧青眼中精光一閃。他等的就是這個瞬間 —— 顧長庚爲了護住蘇婉兒的虛影,刻意減弱了魔氣對業力的防御!
“逆命 —— 斬!”
他將全身業力凝聚於右手,零號靈根的青光突然收斂,化作一柄通體血紅的長劍,劍身沒有任何紋飾,只有三個扭曲的大字:逆命劍。這柄劍剛一出現,整個幽冥血海都爲之靜止,連天空的血色都仿佛被吸進了劍身,散發出令天道都爲之震顫的威壓,劍身上流淌的不是靈光,而是無數逆修的怨念與不屈。
逆命劍斬下的速度並不快,卻帶着一種無法抗拒的宿命感。
它沒有直接攻擊黑龍,而是精準地劈在魔氣與蘇婉兒虛影的連接處。
“噗嗤 ——”
一聲輕響,像水泡破裂。
纏繞在蘇婉兒虛影上的黑氣瞬間潰散,幽藍色的業火趁機燃起,將那些依附在虛影上的怨魂燒得一幹二淨。而失去魔氣支撐的蘇婉兒虛影,也像易碎的琉璃般,開始一點點消散,她最後看了顧長庚一眼,嘴角似乎還帶着淺淺的笑意,像極了當年桃花林下的模樣,最終化作點點熒光,融入血色的浪濤中。
“不 ——!”
顧長庚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縱身撲向虛影,卻只抱住了一團冰冷的空氣。蘇婉兒的身影徹底消散在血浪中,連一絲殘魂都沒留下。
怨骨劍失去了力量來源,“哐當” 一聲掉落在血海中,劍身上的人臉紋路迅速褪色,化作普通的鐵塊,只有劍柄上還殘留着一點粉色的靈光 —— 那是蘇婉兒當年送他的桃花香囊的氣息,被魔劍吞噬後,成了虛影的最後一點支撐,此刻也在血水中漸漸淡去。
顧長庚跪倒在血浪裏,雙手死死攥着那截冰冷的劍柄,肩膀劇烈地顫抖着。他先是低聲嗚咽,接着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放聲狂笑,笑聲裏充滿了絕望和瘋狂,聽得人心頭發麻,連周圍的怨魂都停止了嘶吼,仿佛在爲他哀悼。
“都沒了…… 什麼都沒了……” 他一邊笑一邊流淚,眼淚滴在血海裏,竟泛起了白色的泡沫,“我殺了師父,屠了同門,與整個天下爲敵……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哈哈哈…… 假的!”
他猛地抬頭看向牧青,眼中沒有了仇恨,只剩下一片死寂:“你贏了…… 動手吧。”
牧青握着逆命劍的手微微顫抖。他能殺了顧長庚,卻無法抹去他眼底的絕望。這個曾經光芒萬丈的劍道天驕,終究還是成了天道和幽冥司的犧牲品,用一生的執念,換了一場鏡花水月。
就在他猶豫的刹那,天空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縫隙中沒有雲層,也沒有星光,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隱約能看到無數雙眼睛在混沌中轉動,冷漠地注視着下方,帶着高高在上的漠然。緊接着,一道金色的令牌從縫隙中緩緩降下,令牌上用古老的篆字寫着三行字,每一個字都散發着金光,像有無數道天雷在字裏滾動,威嚴得讓人窒息:
“天道誅殺令”
“逆修牧青,身懷零號靈根,違逆天道,罪該萬死”
“凡誅殺者,賞真靈根一條,賜飛升資格”
令牌懸在幽冥血海之上,金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三教修士、靈商盟的青銅面具人、幽冥司的紅袍判官…… 所有正在廝殺的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牧青,眼神裏充滿了貪婪、恐懼和興奮,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太初劍宗的執法長老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劍穗上的玉佩因激動而顫抖 —— 他的兒子三年前爲了爭奪靈根,死在了靈商盟的黑市,一條真靈根,足夠他再培養一個天才後代,甚至能讓他突破當前的境界瓶頸。
靈商盟的老者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青銅面具下的眼睛亮得驚人 —— 只要拿到零號靈根,玄霄天的大人不僅會赦免他看管不力的罪過,還會賜他 “玄霄仙位”,擺脫當棋子的命運,成爲真正的 “上界之人”。
幽冥司的紅袍判官摸了摸腰間的玉佩,鬼火般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算計 —— 殺了牧青,既能向玄霄天邀功,又能奪取零號靈根研究,說不定能破解輪回殿的秘密,讓自己成爲新的 “生死判官”,掌控世間壽元。
整個幽冥血海,瞬間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包圍圈,將牧青和失魂落魄的顧長庚圍在中央。每個人都握着武器,靈力在體內翻涌,只等有人先動手,就一擁而上,分食零號靈根這塊 “肥肉”。空氣中彌漫着緊繃的張力,連血浪都仿佛凝固了,只等一聲令下,便會化作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哈哈哈…… 天道誅殺令……” 顧長庚突然又笑了起來,笑得比哭還難聽,“牧青,你看,這就是你要守護的世界?爲了一條靈根,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飛升,他們可以立刻把你碎屍萬段!”
牧青沒有理會他,握緊了逆命劍。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整個修仙界的追殺,是天道親自降下的 “死刑”。零號靈根在丹田內劇烈顫抖,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 它渴望吞噬更多的靈根,渴望打破這腐朽的規則,渴望讓所有被壓迫的生靈看到反抗的希望。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女聲突然劃破凝重的氣氛:
“誰敢動他,先過我這關!”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師蘿衣提着長劍,從血浪中緩步走來。她的銀白色戰甲上沾滿了血污,左臂還在淌血,傷口處露出森白的骨茬,顯然剛經歷過一場惡戰,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眉心的朱砂痣在金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絲決絕的紅光,像一朵在血海中綻放的雪蓮。
她走到牧青身前,長劍一橫,劍尖直指太初劍宗的執法長老,聲音清冽如冰:“歸元仙宮的人,還輪不到你們來動。”
執法長老臉色一沉,握着劍柄的手更緊了:“聖女,你要違抗天道誅殺令?”
“天道?” 師蘿衣冷笑一聲,聲音傳遍整個血海,帶着無盡的嘲諷,“一個靠掠奪靈根續命,把飛升者煉成補品的天道,也配談‘誅殺’?今日我師蘿衣在此立誓,護逆修,抗天道,凡與玄霄天爲伍者 ——”
她的長劍猛地插入血海,激起萬丈浪濤,血色的海水在劍身上凝聚成冰,又瞬間炸裂成霧:
“殺無赦!”
話音未落,她身後突然沖出數百名修士,爲首的正是之前在歸元仙宮溶洞裏支持她的絡腮胡護衛。他們雖然氣息微弱,有的還帶着傷,卻個個眼神堅定,舉起武器對準了三教和靈商盟的人,齊聲呐喊:“願隨聖女,共抗天道!”
聲音在幽冥血海上空回蕩,帶着一股不屈的意志,竟讓那些貪婪的目光都遲疑了片刻。
顧長庚看着眼前這一幕,突然停止了狂笑。他低頭看着手中的怨骨劍,劍身上蘇婉兒的虛影已經徹底消散,只留下青雲劍的殘骸在微微顫動,仿佛在無聲地嘆息。
幽冥血海的浪濤再次翻涌,這一次,不再是因爲廝殺,而是因爲一場即將到來的、顛覆整個九天十地的風暴。
天道誅殺令懸在半空,金光刺眼,如同懸在每個生靈頭頂的利劍。
牧青看着擋在身前的師蘿衣,又看了看那些自願追隨她的修士,零號靈根在丹田內發出一聲輕鳴,像是在回應着某種召喚。他握緊了逆命劍,業力與靈根在體內交織,形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那是反抗的力量,是希望的力量。
“顧長庚,” 他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新生的力量,穿透了所有的嘈雜,“你可以選擇繼續沉淪,也可以選擇…… 跟我們一起,向天道討回公道。”
顧長庚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泛起一絲微光,那是死寂中重新燃起的火星。
遠處,三教的修士已經開始結陣,靈商盟的傳送陣亮起光芒,顯然在召喚更多的幫手。幽冥司的判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似乎在等待坐收漁翁之利。
大戰,一觸即發。
而這場戰爭的意義,早已超越了個人恩怨 —— 它是逆修對天道的反抗,是凡人對宿命的呐喊,是所有被靈根規則壓迫的生靈,第一次舉起武器,向那高高在上的玄霄天,發出最決絕的挑戰。
幽冥血海的浪濤,映照着金色的誅殺令,也映照着無數雙燃燒着希望與怒火的眼睛。
這一天,被後來的修士記載在《逆仙錄》的開篇:
“末紀九千九百年,幽冥血海,天道降令,聖女反戈,逆修拔劍 —— 逆天之戰,自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