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劈進溼柴的悶響,帶着一種令人牙酸的滯澀。林默弓着腰,雙臂肌肉虯結,每一次發力,汗水都沿着緊繃的脊線滾落,砸在腳下鬆軟的腐殖層上,洇開深色的斑點。掌心被磨得發燙,傷口結了痂,又被粗糙的刀柄反復磨開,滲出絲絲縷縷的血色,黏膩地糊在木紋裏。
右臂的灰紋已經爬過了肩胛骨,像一張冰冷沉重的網,沉沉地勒在皮肉之下。每一次揮刀,牽扯着筋骨,灰紋深處就傳來一陣陣細微卻清晰的刺痛和冰冷悸動,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在骨髓裏攢刺。
“動作快點!磨蹭什麼!”範必書尖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和兩個跟班倚在一棵相對幹燥的樺樹幹上,嘴裏叼着草莖,手裏拋玩着幾顆圓潤的鵝卵石,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林默汗溼的後背上舔舐。“午時前砍不夠十擔,今天別想吃飯!”
林默抿緊嘴唇,沒吭聲。只是將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柴刀上,刀刃更深地楔入溼柴的紋理。“咔嚓!”柴禾終於斷開,斷口處滲出清亮的水珠。他彎腰拾起劈好的柴塊,碼放在旁邊已經堆起不少的柴垛上。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沙沙”聲由遠及近,從林間濃密的灌木叢深處傳來。聲音密集而粘膩,像是無數溼漉漉的腳蹼在腐葉上快速爬行。
範必書臉上的戲謔瞬間凝固,拋玩的石子也停在了半空。“什麼東西?”他警惕地直起身,狹長的眼睛眯起。
矮胖弟子臉色一變,聲音有些發顫:“範…範師兄,該不會是…蝕瘴蟲吧?昨天巡山弟子說後山有窩點…”
“閉嘴!”範必書厲聲打斷他,但眼神裏的驚疑卻掩飾不住。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間懸掛的一柄短匕上——那是他炫耀過多次的“法器”,據說附着了微弱的星輝之力,對付普通野獸綽綽有餘。
“沙沙沙——!”
聲音更近了!伴隨着一陣令人作嘔的、甜膩中帶着腐敗的腥氣,濃得幾乎化不開!
前方的灌木叢猛地一陣劇烈晃動!
“噗噗噗噗!”
十幾團拳頭大小的黑影,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泥球,猛地從灌木叢裏彈射出來!它們落在鬆軟的腐殖層上,並未停歇,六條覆蓋着黑亮甲殼、長滿倒刺的節肢飛快地劃動,朝着四人所在的方向疾沖而來!
“蝕瘴蟲!真是蝕瘴蟲!”矮胖弟子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轉身就往林子外面跑!
“媽的!”範必書臉色煞白,也顧不上林默,拔出腰間短匕。匕首刃口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淡藍光暈。他手腕一抖,一道稀薄的藍色光刃脫手飛出,斬向沖在最前面的一只蝕瘴蟲!
“當!”
一聲脆響!光刃斬在蝕瘴蟲堅硬油亮的黑色背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甚至沒能阻止它沖刺的速度!那蟲子被激怒了,頭部兩根探須般的口器猛地張開,噴出一小股粘稠的、散發着濃烈甜腥惡臭的墨綠色汁液!
範必書慌忙側身躲閃,汁液擦着他的衣角濺在旁邊的樹幹上。“嗤啦!”一聲輕響,堅韌的樹皮竟被腐蝕出一片焦黑的凹坑,冒出絲絲白煙!
“快跑!”範必書徹底慌了神,他那點微末道行根本奈何不了這些甲殼堅硬、能噴吐腐蝕毒液的凶蟲!他再不敢停留,拔腿就追着矮胖弟子逃命的方向狂奔,連那個一直沒說話的跟班也嚇得屁滾尿流,轉眼間三人就跑得沒了影。
林默站在原地,握着柴刀的手心一片冰涼。他不是不想跑,而是根本跑不動!蝕氣殘留的虛弱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痛。更要命的是,就在那些蝕瘴蟲出現的瞬間,他右臂上那些冰冷的灰紋,如同被投入滾油般猛地灼燙起來!一種源自灰紋深處的、近乎貪婪的渴望,死死地攫住了他,讓他雙腿如同灌了鉛,釘在原地!
就這麼一耽擱,沖在最前面的三只蝕瘴蟲已經沖到了他面前!它們頭部探須般的口器瘋狂開合,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噠”聲,墨綠色的復眼死死鎖定了林默,粘稠的毒涎順着口器滴落,在腐葉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腥風撲面!
林默瞳孔驟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灰紋帶來的詭異牽引!他幾乎是憑着身體的本能,猛地向側面撲倒!
“噗嗤!”
一股粘稠腥臭的墨綠毒液擦着他的後背射過,將他剛才站立處的一截枯木瞬間腐蝕得焦黑冒煙!
林默重重摔在溼冷的腐殖層上,濺起一片枯葉。一只蝕瘴蟲的節肢擦着他的小腿劃過,倒刺刮破了單薄的褲腿,留下幾道火辣辣的血痕!劇痛讓他悶哼一聲。
他掙扎着想爬起,但另一只蝕瘴蟲已經調整方向,六條腿飛快劃動,如同黑色的閃電,朝着他暴露的脖頸直撲而來!口器大張,露出裏面細密的、螺旋狀的利齒!
完了!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孽障!休得傷人!”
一聲清脆的嬌叱,如同裂帛,驟然劃破林間壓抑的腥風!
一道赤紅色的流光,如同九天墜落的霞霓,帶着灼熱的氣浪,自林默頭頂上方呼嘯而過!精準無比地撞向那只撲向他脖頸的蝕瘴蟲!
“嗤——!”
火焰爆燃的聲音!那只凶悍的蝕瘴蟲如同被燒紅的烙鐵擊中,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堅硬的黑亮背甲瞬間被燒得通紅、扭曲!赤紅的火焰在它身上瘋狂蔓延,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焦臭刺鼻的氣味!
那道赤紅流光一擊得手,並未停歇,如同有靈性的火蛇,在半空中一個靈巧的轉折,瞬間分化成三道更細的焰流,分別射向另外兩只沖到近前的蝕瘴蟲!
“嗤嗤嗤!”
又是三聲火焰舔舐甲殼的爆響!那兩只蝕瘴蟲同樣被赤焰纏身,痛苦地翻滾嘶鳴,墨綠色的毒液四處飛濺,卻無法撲滅那如跗骨之蛆的赤色火焰!
林默驚魂未定地抬頭望去。
蘇晴的身影如同輕靈的雨燕,從一株古鬆的枝椏上飄然落下。她依舊穿着那身束袖的練功服,腰間的紅絲帶在勁風中獵獵舞動,如同跳動的火焰。她白皙的臉頰因爲急促的呼吸而微微泛紅,琥珀色的眼眸裏卻燃燒着灼灼的戰意,清澈的瞳孔深處,倒映着那三道肆虐的赤色流火!
她的雙手在身前飛快地結印,十指如同穿花蝴蝶,帶起道道殘影。隨着她指尖的舞動,那三道纏繞着蝕瘴蟲的赤色流火猛地收緊、盤旋,最終匯聚成一條更加凝練、更加熾熱的赤色長練,如同活物般在她周身環繞飛舞!
赤霞練!
林默腦中閃過那本《源炁導引初解》裏提到的,少數幾種低階修士也能駕馭的“靈器”之一。
“林默!趴下!”蘇晴的喊聲帶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林默毫不猶豫地將身體再次伏低,幾乎貼進冰冷的腐殖層裏。
“嗡——!”
赤霞練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赤紅的光芒暴漲!它如同被激怒的赤蟒,帶着焚盡一切的灼熱氣息,猛地橫掃而出!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灼燒得扭曲!
“轟!”
赤練狠狠抽打在另外幾只試圖繞過火焰、從側面撲來的蝕瘴蟲身上!巨大的沖擊力直接將它們抽得倒飛出去,堅硬的黑甲凹陷碎裂!更可怕的是,赤練上附着的灼熱星輝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瞬間點燃了它們的甲殼!一時間,林間火光四起,焦臭彌漫,蟲子的嘶鳴聲連成一片,刺耳欲聾。
赤霞練在蘇晴精準的操控下,如同一條火焰之鞭,在狹窄的林間空地中縱橫捭闔,將剩餘的蝕瘴蟲死死壓制。熾熱的氣浪烤得林默臉頰生疼,汗水剛滲出就被蒸發。
然而,蝕瘴蟲的數量畢竟不少,且悍不畏死。幾只被火焰逼退的蟲子,竟將目標轉向了被蘇晴護在身後的林默!它們從側翼繞過熾熱的赤霞練,六條腿飛快劃動,朝着伏在地上的林默猛撲過去!
蘇晴眼角餘光瞥見,臉色一變,操控赤霞練回援已是不及!她急聲喊道:“小心側邊!”
林默伏在地上,眼角餘光瞥見那幾道疾撲而來的黑影,腥風已然及體!他心髒幾乎跳出胸腔,死亡的威脅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涌向大腦!右臂的灰紋在這一刻灼熱得如同烙鐵!一股冰冷狂暴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本能地,順着手臂的灰紋猛地涌向他的右手!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猛地從地上彈起!不是後退,而是迎着其中一只撲來的蝕瘴蟲,將全身的力量,連同那股從灰紋中涌出的冰冷蠻力,全部灌注在緊握的柴刀上!
“給我——破!!”
一聲嘶啞的、帶着血腥味的怒吼從他喉嚨裏迸發!
柴刀劃破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沒有炫目的光芒,只有最原始、最野蠻的力量!
“噗嗤!”
一聲極其沉悶、如同鈍器砸破硬殼的聲響!
柴刀粗糙的刃口,裹挾着林默全身的力氣和那股冰冷的蠻力,竟硬生生地、狠狠劈進了那只蝕瘴蟲相對脆弱的、探須口器下方的腹部甲殼連接處!
墨綠色的、粘稠腥臭的汁液如同噴泉般狂飆而出,濺了林默滿頭滿臉!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着甜膩與腐敗的惡臭瞬間將他淹沒!
那蟲子發出淒厲到極致的嘶鳴,六條腿瘋狂地抽搐蹬動!但林默的柴刀深深楔入了它的身體,巨大的沖擊力帶着它整個身體向後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另一只撲來的蝕瘴蟲身上!
林默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帶得一個趔趄,差點再次摔倒。他拄着柴刀,大口喘息着,臉上身上沾滿了腥臭粘稠的蟲血,胸口劇烈起伏,如同破舊的風箱。右臂的灰紋因爲剛才力量的爆發而劇烈搏動着,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脹痛和冰冷麻癢。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那只被他劈開腹部的蝕瘴蟲,在瀕死的劇烈抽搐中,一顆拇指大小、呈現出渾濁暗黃色澤、如同劣質琥珀般的圓核,裹着粘稠的汁液,從其破碎的腹腔中滾落出來,“啪嗒”一聲掉在林默腳邊的腐葉上。
幾乎就在這圓核滾出的瞬間——
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到近乎瘋狂的吞噬欲望,如同火山爆發般,猛地從林默的右手掌心炸開!源頭,正是那截緊貼着他掌心傷口的枯藤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