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刮過青石地面,發出刺耳的“嚓嚓”聲。汗水順着林默的鬢角滑落,在下頜處懸停片刻,最終滴落在冰冷的石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機械地揮動着雙臂,竹枝掃帚刮過昨夜被風吹聚的落葉和塵土,也刮過那些被刻意丟棄在廣場邊緣的石子和雜物。
右臂的灰紋已經爬滿了整個肩膀,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着脖頸,每一次呼吸,喉結滾動時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膚下那虯結凸起的紋路帶來的僵硬和壓迫感。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掌心深處——那截枯藤芯緊貼着傷口的位置,傳來一陣陣微弱的、持續的搏動感,如同沉睡的活物在緩慢復蘇。昨夜吞噬了那顆暗黃色蟲核後,這種搏動就再未停止過,帶着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喂!‘蝕氣小子’!沒吃飯嗎?掃個地都磨磨蹭蹭!”範必書尖利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針,從演武場方向傳來。他抱着胳膊,斜倚在一根青銅柱旁,身邊圍着幾個同樣穿着灰白弟子服的少年,目光如同打量一件礙眼的垃圾。
林默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是握着掃帚的手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低着頭,視線落在青石地板的紋路上,仿佛要將那些縱橫交錯的刻痕深深烙印進眼底。掌心的搏動感似乎隨着範必書的嘲諷而加快了一絲。
就在這時,一陣清越悠長的鍾鳴,如同實質的漣漪,自搖光殿深處蕩漾開來,瞬間蓋過了廣場上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回蕩在每一寸空間。
“當——當——當——”
鍾聲三響,餘韻悠長。
整個搖光殿前廣場的氣氛驟然一變!原本散漫或交談的弟子們瞬間肅立,臉上的嬉笑和怠惰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緊張、興奮和莊重的神情。連範必書也收起了那副刻薄的嘴臉,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七曜演武,啓——星——軌——!”
一個洪亮而威嚴的聲音,如同沉雷滾過廣場,壓下了鍾聲的餘韻。聲音來自演武場前方的高台。林默循聲望去,只見搖光殿主嶽鎮山不知何時已立於高台中央。他依舊一身深青長袍,面容剛毅沉肅,目光如電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在他身旁兩側,還站着幾位同樣氣度不凡的男女,應是其他幾殿的殿主或長老。
“所有參與演武的弟子,即刻入陣!”嶽鎮山的聲音不容置疑。
演武場中央,原本空曠的青石地面上,不知何時亮起了繁復無比的光紋!那些光紋由純粹的銀藍色光芒構成,相互勾連流轉,形成七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星圖!每個星圖都對應着北鬥七星中的一個星位,散發出截然不同的氣息波動:或熾烈如陽,或清冷如月,或厚重如山,或鋒銳如劍……
弟子們如同開閘的潮水,迅速而有序地涌向各自對應的星圖。喧鬧聲、議論聲瞬間被一種壓抑的興奮和緊張取代。
“範師兄,咱們快過去!天樞位!”矮胖弟子拉扯着範必書的衣袖。
範必書卻站在原地沒動,那雙狹長的眼睛滴溜溜一轉,嘴角突然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同鎖定獵物的毒蛇,精準地釘在廣場邊緣那個依舊埋頭掃地的灰衣身影上。
“急什麼?”範必書慢悠悠地踱步,徑直走到林默面前,擋住了他清掃的去路,靴子甚至故意踩在剛剛掃攏的一小堆落葉上。“演武啓星軌,凡我搖光殿弟子,皆需參與感應,以明心志,正本源!”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刻意渲染的“正氣凜然”,瞬間吸引了不少尚未入陣弟子的目光。
“可…可他是…”矮胖弟子看着林默,臉上露出爲難的神色。
“他什麼他?”範必書厲聲打斷,指着林默,聲音響徹半個廣場,“他既入我搖光殿,便是搖光弟子!測靈台上源炁親和爲零又如何?焉知不是星軌未啓,明珠蒙塵?今日星軌大陣開啓,正是滌蕩污穢、顯化真我的良機!嶽師叔常教導我們,大道面前,衆生平等!豈能因一人資質淺薄,便剝奪其感應星軌、叩問本心的機會?!”
他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擲地有聲,甚至搬出了嶽鎮山的名頭。不少不明就裏的弟子聞言,看向林默的目光中,也帶上了幾分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想看看這個“源炁親和爲零”的怪人,在星軌大陣下會是如何反應。
高台上的嶽鎮山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目光掃過範必書和林默,沉聲道:“範必書,莫要生事。演武在即,速速歸位。”
“師叔明鑑!”範必書立刻躬身行禮,態度恭敬無比,聲音卻依舊響亮,“弟子絕非生事!實乃感念師門恩德,不忍見同門師弟錯失此等機緣!弟子懇請師叔,允林默師弟入陣一試!縱使…縱使結果不如人意,也讓他徹底死心,安心做個雜役,豈不更好?總好過終日心存妄念,徒惹人笑!”他抬起頭,臉上帶着悲天憫人般的誠懇,眼底深處卻閃爍着惡毒的興奮。
嶽鎮山沉默地看着他,又看向廣場邊緣那個低着頭、身體微微繃緊的單薄身影。整個廣場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默身上,帶着好奇、審視、鄙夷、幸災樂禍……如同無數無形的針。
掌心的枯藤芯搏動得更加劇烈了,像一顆不安的心髒在撞擊着傷口。脖頸間的灰紋傳來冰冷的刺痛感。
“哼。”嶽鎮山最終只是冷哼一聲,不再看範必書,目光轉向演武場中央,“時辰已到,星軌共鳴,啓!”
隨着他話音落下,演武場中央那七個巨大的星圖驟然光芒大放!銀藍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彼此交織,在廣場上空形成一片浩瀚旋轉的星雲漩渦!一股龐大、神聖、又帶着凜然威壓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廣場!
“入陣!”各殿執事弟子的呼喝聲此起彼伏。
範必書得意地瞥了林默一眼,壓低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聽見了?師叔默許了!‘林師弟’,請吧?讓大家開開眼,看看你這‘明珠’,到底能放出什麼‘光華’!可別嚇得尿了褲子!”他用力推了林默一把,將他踉蹌着推向演武場邊緣,那片銀藍光芒最黯淡、最偏僻的角落——開陽星圖的位置。
林默被推得一個趔趄,勉強站穩。他抬起頭,視線穿過涌動的人潮,望向高台。嶽鎮山的身影在旋轉的星雲光芒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似乎正落在他身上,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
沒有阻止。
林默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入冰冷的谷底。掌心的搏動感卻如同擂鼓,越來越響,越來越快!
他被洶涌的人流裹挾着,身不由己地踏入了演武場邊緣那片銀藍光芒籠罩的區域。剛一踏入,一股無形的壓力便驟然降臨!仿佛置身於深海之中,四面八方都是粘稠沉重的海水,擠壓着他的身體,束縛着他的行動!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星辰源炁,純淨、清冷,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疏離感。
開陽星圖在他腳下亮起,銀藍色的紋路如同活過來的光蛇,緩緩流轉。周圍的弟子早已盤膝坐下,閉目凝神,嚐試引動星圖之力,與上空浩瀚的星雲產生共鳴。唯有林默,如同鶴立雞群般僵硬地站着,手足無措。
“嗤…”旁邊傳來壓抑的嗤笑聲。
“看啊,他連怎麼引動星輝都不會!”
“站那兒像個木頭樁子,真是丟搖光殿的臉!”
“源炁親和爲零的廢物,也配站在這星軌大陣裏?”
“範師兄真是‘用心良苦’啊,哈哈…”
細碎的嘲笑如同毒蜂,嗡嗡地鑽進耳朵。範必書就在不遠處天樞星圖的位置盤坐,雖然閉着眼,嘴角卻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
壓力越來越大!體內的蝕氣殘留被這純淨浩瀚的星辰源炁引動,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沸騰起來!四肢百骸的酸痛驟然加劇,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體內亂竄!脖頸間的灰紋更是如同被點燃的引線,灼燙感伴隨着尖銳的刺痛,瘋狂地刺激着他的神經!
更可怕的是,掌心深處那截枯藤芯的搏動,在周圍濃鬱的星辰源炁刺激下,陡然變得狂暴!一股冰冷、死寂、卻又帶着極度貪婪的吸扯之力,猛地從掌心傷口爆發出來!
“呃!”林默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一晃!他感覺腳下開陽星圖的銀藍光芒,如同被無形的手攪動,竟絲絲縷縷地、不受控制地朝着他掌心涌去!那枯藤芯,竟在主動吞噬這純淨的星辰源炁!
吞噬的過程帶來一種撕裂般的劇痛!星辰源炁的清冷純淨與他體內蝕氣的污濁陰冷、以及枯藤芯本身的混沌死寂,在他狹小的經脈中瘋狂沖突、絞殺!仿佛有無數把冰刀和烙鐵同時在體內翻攪!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灰衣。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被咬得毫無血色,身體因爲極致的痛苦而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那搏動的位置,試圖壓制那狂暴的吸扯之力,卻如同螳臂當車!
就在這時,高台之上,負責主持開陽星圖感應儀式的長老——一位面容古板、長須垂胸的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瞬間鎖定了人群中那個格格不入、痛苦顫抖的身影。
“開陽星位,肅靜!凝神感應!”長老的聲音如同洪鍾,帶着嚴厲的威壓,瞬間壓下周圍的竊竊私語。“無關人等,不得擾亂星軌共鳴!”
這聲呵斥,如同最後的判決,將林默徹底釘在了恥辱柱上。所有開陽星圖下的弟子都屏息凝神,唯有他,成了那個破壞“肅靜”、幹擾“感應”的“無關人等”!
屈辱、痛苦、冰冷、灼熱…各種極端的感受如同怒濤,狠狠沖擊着林默搖搖欲墜的意識。他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鳴作響。腳下星圖的光芒似乎更加黯淡了,被掌心的枯藤芯貪婪地吮吸着。
“嗡——!”
突然,整個演武場上空的星雲漩渦猛地一震!一道粗大的、純粹得如同液態星光的銀藍色光柱,如同天罰之劍,驟然從漩渦中心投射而下!目標,並非任何一座主星圖,而是直指邊緣——開陽星圖的位置!更準確地說,是直指開陽星圖下,那個如同風中殘燭般顫抖的身影!
光柱未至,那浩瀚磅礴、如同天傾般的恐怖威壓已先行降臨!
林默只覺得頭頂仿佛有一座萬仞高山轟然砸落!全身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面上!膝蓋骨碎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卻依舊淒厲的痛吼,終於沖破了他緊咬的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