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蠱纏魂劫
血髓晶窟的幽光滲入骨髓。林默左肩上那顆蝕骨釘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狠狠楔在骨頭縫裏。蝕髓蠱在丹田深處蘇醒，沿着釘身鑽入骨髓的怨毒戾氣瞬間被點燃，蝕骨的銳痛與陰毒的啃噬攪在一起，形成全新的酷刑。每一次心跳，都仿佛有冰冷的鋸齒在肩胛骨上反復拉扯，在皮肉裏鑽鑿。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喉嚨裏擠出來。他跪在冰冷堅硬的晶石地面上，覆滿灰黑鱗片的右臂五指成爪，深深摳進身下暗紅的血髓礦石。堅硬的晶石棱角碎裂，暗紅的粉末簌簌落下，粘附在冰冷的鱗甲縫隙裏。枯藤芯在他掌心搏動得異常急迫、瘋狂，仿佛被這洞窟深處某種同源的氣息徹底喚醒。幾縷肉眼難辨的灰黑根須，帶着枯敗卻堅韌的質感，自他右手腕脈悄然透出，如同飢餓的毒蛇，一頭扎進血髓晶石深處冰冷的岩脈。
嘶…
微弱但清晰的吮吸聲在地下幽微地響起。這座充斥着幽冥穢氣與亡魂精粹的陰森洞窟，對這截來歷莫測的枯藤而言，竟成了意外的甘泉！一股混雜着灼熱與粘稠陰冷的奇異暖流，正源源不絕地順着那些根須涌回林默體內。這能量霸道而混亂，滋養着瀕臨崩潰的肉身，撕扯着他脆弱的經脈，卻也死死吊住了他那即將被劇痛碾碎的神智。
幽泉府主那如同夢魘般的冰冷身影早已散去，但那股源自深淵的威壓餘韻，還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裏，混着血髓晶石自身散發出的、如同陳舊血塊的鐵鏽腥氣。
林默猛地抬頭，覆滿汗水的臉上，那雙被劇痛灼得通紅的眼睛，越過自己因劇痛而劇烈顫抖的視野，死死釘在寒玉台之上。
花弄影。
她靜靜地躺着，蒼白得像冬日初雪後被凍住的第一瓣梅花。腕間，那截纏繞的細小藤枝尖上，一點灰綠色的微芒艱難地搏動着，每一次明滅，都比前一次更微弱一分，像是風中殘燭最後不甘的火星。而這每一次微弱的閃動，都像是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林默的心髒，再用力一扯——這份源自魂魄相連的悸動，與左肩蝕骨釘那要將靈魂都撕裂的劇痛共振，沖擊得他眼前陣陣發黑，喉頭腥甜翻涌。
蝕骨釘的存在感比刀鋒更銳利。它不僅僅是一件刺入骨血的刑具，更成了一個貪婪而清晰的“坐標”。這枚嵌入骨髓的毒釘，以其自身蘊含的幽冥怨毒，無時無刻不在引動着深埋在他丹田氣海核心的那只蝕髓蠱！每一分每一秒，蝕骨焚心的陰寒啃噬感都如跗骨之蛆，死死纏繞着他的心神，如跗骨之蛆啃食着他殘存的意志。這便是幽泉府主刻在他血肉裏的烙印，既是凌遲般的懲罰，更是鞭撻着他這具行屍走肉繼續前行的殘酷鞭索，用極致痛楚淬煉他的殘酷鐵砧。
定魂珠。萬蠱窟。魁首。
這三個血淋淋的詞，在痛楚暈眩的黑暗漩渦邊緣交替閃爍，如同指引着迷途者的血燈籠，幽冷而充滿誘惑。
“咳…” 喉頭滾動，強行咽下那口翻涌的血腥氣，林默用盡全身的力量，覆鱗的右臂猛地一震，死死撐住布滿銳利晶塵的地面。鱗片與堅硬冰冷的晶石摩擦，刮擦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刺響。左肩釘孔處的劇痛如同爆炸般蔓延，眼前猛地一黑，世界幾乎失焦潰散。蝕氣凝成的紫黑色紋路，在血肉模糊的傷口邊緣毒蛇般遊走，猙獰地蠕動着，企圖攀上他的脖頸，勒緊他的呼吸。
不能倒在這裏…無論如何…
離開！必須立刻離開這該死的血髓洞窟，尋一喘息之地，暫時壓下蝕髓蠱的瘋狂啃噬，恢復哪怕一絲掙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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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毒淵”——蝕骨殿所在的這片地域，是幽冥地脈陰煞之氣與無間獄沉積萬載穢毒淤積的巢穴。空氣沉重得如同無數溼冷的裹屍布，層層疊疊地黏附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艱難。氣味令人作嘔：濃鬱得化不開的陳腐血腥氣中，混雜着大灘屍液在密閉空間發酵的酸臭，更有一種腐敗草木浸透在污水裏持續潰爛的甜腥惡息，無孔不入，直沖腦髓。
林默拖着一條腿，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艱難地在嶙峋崎嶇、覆蓋着黏滑苔蘚的峽谷小道上挪動。峽谷兩側，是陡峭得仿佛隨時會傾倒擠壓下來的巨大岩壁。壁面上，布滿了形態扭曲、顏色妖異的東西。
肥厚蠕動的巨型毒蕈密集叢生，菌蓋呈現出不祥的油綠、紫褐和墨黑，表面溼漉漉的，不斷滲出散發着熒光的腐蝕性汁液，沿着冰冷潮溼的壁面緩緩下淌，滴落在地面，發出“滋…滋…”的微弱灼響，騰起刺鼻的紫綠色煙霧。
色彩豔麗的劇毒藤蔓則如盤踞的蛇群，糾纏攀爬在蕈群之間，枝莖上密布着銳利的勾刺。它們似乎在呼吸，藤身一脹一縮，暗紅的汁液就從細小的孔洞中擠迫出來，如同活物的血液，在岩石上蜿蜒爬行。遠處，不時傳來幾聲非人的、飽含痛苦的低沉嘶嚎，還有某種巨大爬行物碾過骸骨堆的悚然聲響，在狹窄的山谷中回蕩，撞擊着岩壁又反彈回來，更顯驚悚陰森。
汗水浸透了他未被鱗甲覆蓋的胸背，冰冷刺骨，被山澗陰風一吹，激得他打了個寒噤，左肩的蝕骨釘又猛地一刺！丹田氣海中，那只蝕髓蠱驟然受到刺激，更加瘋狂地撕咬啃噬！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劇痛直沖天靈蓋！
“唔！” 林默眼前發黑，身形劇烈一晃，覆鱗的右臂下意識狠狠拍向旁邊嶙峋的岩壁！五指如爪，硬生生在堅硬的暗色石壁上抓出五道深痕，碎石簌簌落下。灰黑色的鱗甲縫隙間，因激蕩而滲透出細微的、帶着死氣的灰芒。
劇痛如潮水般沖擊着他搖搖欲墜的意志堤壩。枯藤芯在右臂深處瘋狂搏動，那幾縷扎入岩石深處的根須本能地收縮了一下，似乎想要汲取力量對抗這內外交加的酷刑。但在這污穢濃稠的毒瘴環境中，它傳遞回來的力量也染上了一股令人心神煩躁的污濁戾氣。來自地底的暖流似乎被一層粘稠的陰毒阻隔了。
就在這時——
“嗖！”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破空厲響，貼着溼滑的地面，從右後方一片蠕動着的巨大紫褐色毒蕈下方激射而至！
快！狠！刁鑽！
是一支通體漆黑、細如牛毛的長針！針尖縈繞着一縷若有似無、卻又讓人本能感到極度危險的灰綠色氣芒，毒蛇吐信般直刺林默脆弱的腰眼軟肋！這一針，並非沖着要害奪命，而是精準地瞄向了他冥脈流轉中一個關鍵的節點，意圖打斷他艱難維持的微弱平衡，徹底引爆他體內蝕髓蠱的暴動！
千鈞一發！
林默汗毛倒豎！那致命的威脅感比陰風更銳利地刺入骨髓！對生死的預判以及長久掙扎在痛苦邊緣磨礪出的本能反應，瞬間壓過了潮水般的劇痛！他幾乎是在那灰綠氣芒觸及衣袍的刹那，完全違背身體承受極限地強行擰腰！
“嗤啦——”
肩部肌肉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左肩上那顆蝕骨釘如同通了電，狠狠剜進骨頭！身體做出動作的瞬間，丹田內沉寂的枯藤芯驟然爆發出近乎炸裂的搏動！
“噗！”
細長的黑針擦着他腰側掠過，將本就殘破的衣料劃開一道整齊的口子，狠狠釘在旁邊的岩壁上！那縷灰綠氣芒無聲爆開，巴掌大一片岩壁瞬間如同被強酸侵蝕，“滋滋”作響中變成墨綠色，迅速軟化塌陷，散發出刺鼻的惡臭！
同時！林默強行擰轉身體的巨大負擔，像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蝕髓蠱積壓已久的狂暴啃噬感徹底失控爆發！
“轟——！”
腦海一片空白！仿佛有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從丹田深處轟然炸開，順着四肢百骸的骨縫瘋狂穿刺！那是直接作用於生命本源、源自骨髓最深處的劇痛！它超越了神經承受的極限，瞬間扼住了林默的意識！雙眼翻白，身體猛地僵直，然後如同折斷的朽木般向前重重撲倒！
臉砸在冰冷溼滑、覆蓋着粘液和苔蘚的地面上，腥臭污濁的泥土氣息灌入口鼻。視線一片混亂的黑紅，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如同破風箱般嗬嗬作響的喘息，以及蝕髓蠱在血肉深處瘋狂啃噬時發出的、來自靈魂深處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沙沙”聲。左肩的傷口在沖擊下爆裂，暗紅的血液混着詭異的紫黑色蝕氣，如同一條醜陋的毒蛇，蜿蜒着爬過裸露的皮膚。
枯藤芯還在徒勞地搏動，試圖傳遞暖流，但這源自生命本源的蝕心之痛形成了堅固的壁壘，暖流被死死擋在外圍。他的感官在劇痛中混亂、放大。岩壁毒蕈分泌液的滴落聲清晰得如同擂鼓，遠處未知獸類的嘶吼拉扯着耳膜，身下泥土中腐敗的生命氣息濃烈到讓人窒息。
瀕臨崩潰的意識碎片裏，寒玉台上那點微弱得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灰綠藤芒在刺痛地閃爍……
定魂珠……萬蠱窟……魁首！
絕望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林默的喉嚨。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全身骨骼都在哀鳴，但比痛苦更絕望的是這深入骨髓的無能感——連反抗偷襲都做不到了嗎？
“沙沙…沙沙…”
蝕髓蠱啃噬骨髓的聲音在混亂放大的感官裏清晰得如同近在耳邊，一聲聲，像無數蛀蟲在啃食他靈魂的根基。然而就在這絕望的深淵邊緣，枯藤芯深處，一股源自更古老、更霸道、更不可名狀的混沌意志，被這極致的蝕心之痛強行激發！
“吼——！”
一聲低沉、完全不似人聲的獸性嘶吼從林默胸腔深處迸發出來！他垂落在地、遍布灰黑鱗片的右臂猛地爆發出濃烈的灰暗光芒！五指成爪，深深摳進身下污穢黏滑的土壤之中！
嗡！
扎根在他右臂內的枯藤芯核心，仿佛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洪荒凶獸，爆發出暴戾的吞噬之力！那些原本只能微弱汲取地脈靈氣的根須虛影，驟然清晰、粗壯了數倍！如同無數貪婪的混沌之蛇，從他手腕、掌心瘋狂蔓延而出，狠狠扎入腐毒淵污穢的大地深處！
目標並非精純靈氣，而是此刻充斥他全身，正瘋狂撕扯他生命本源的蝕髓蠱毒！
枯藤芯的吞噬，第一次徹底對自身內部開刀！它不是驅散，不是對抗，而是以林默的身體爲戰場，以那蝕心蝕骨的極致痛苦爲養料，瘋狂地掠奪！
“呃啊啊——！”
難以想象的劇痛在兩種力量的絞殺中瞬間飆升！林默身體弓起如瀕死的蝦，鱗片下的皮膚表面，灰黑色的詭異紋路如同活物般激烈扭動，仿佛隨時會破體而出！他能清晰感覺到蝕髓蠱的力量如同受驚的毒蟒，在丹田、在骨髓深處瘋狂逃竄、反噬，但枯藤根須如影隨形，帶着一種飢渴混沌的意志，一寸寸追獵、纏繞、吞噬！
這不是驅逐！它是在進食！
劇痛達到了嶄新的巔峰，仿佛全身血肉都在這內部的廝殺中被一遍遍碾碎。然而在這超越極限的折磨中，一絲極其微弱、冰冷又堅實的“掌控感”，卻如同黑暗岩縫中艱難滲出的一滴寒露，慢慢滲透進他那幾近湮滅的意識。
蝕髓蠱帶來的蝕心之痛…似乎在消褪？不，是枯藤芯以一種更粗暴的方式，強行將其吸納轉化，成了自身壯大的養分！
左肩蝕骨釘周圍蠕動的紫黑色蝕氣猛然一頓，停止了蔓延！傷口的劇痛依舊，但那深入靈魂骨髓的、被活生生蛀空的恐懼感，卻減輕了半分！
“嗡…”
一道微弱的、帶着金屬冷感的銀色流光，極其短暫地在他右肩鱗甲覆蓋區域的邊緣一閃而過！那裏的鱗片邊緣，詭異地浮現出幾個模糊至極的、如同古老銅鏽般的晦澀斑點。瞬息即逝，卻在林默混亂意識中烙下一個冰冷的印記——那是吞噬過程中枯藤芯傳遞出來的、某種更高階力量殘餘的冰冷烙印。
意識在極致的痛楚與微弱的掌控感之間浮沉。林默咬碎牙齦，憑着那一線冰冷的“掌控”，調動起所有殘存力量——並非幽冥之力，而是更爲本源、源自星穹觀《引星訣》煉氣篇打下的那點淺薄根基裏，一道最爲基礎的“凝神內視”秘符！
識海中，一道微弱但極其凝聚的精神力艱難成型，化作一枚由點點星輝組成的復雜秘符，帶着一絲源自星穹的沉靜之意，艱難地投入丹田氣海，落在那被枯藤根須纏繞撕扯、暴戾反撲的蝕髓蠱蟲核心！
“封！”
微弱的精神震蕩在枯藤根須狂暴的吞噬浪潮中，只如同一顆小石子投入狂濤，幾乎無聲無息。但正是這一絲源自靈魂深處的、堅定的“控制”意念，與枯藤芯本身對“獵物”的絕對霸道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點。
如同爲狂怒凶獸短暫地套上了一根無形的繮繩。
“嘶……”
蝕髓蠱蟲那令人心膽俱裂的“沙沙”啃噬聲驟然減弱！它並未被摧毀，但那股鑽骨噬魂的本源痛楚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冰壁隔絕開了大半！身體雖然依舊如同散架的破木偶般沉重劇痛，但那股足以湮滅意志的崩潰感終於稍退！
林默全身的肌肉仍在不受控制地痙攣，冷汗如漿般涌出，但他猛地抬頭！
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掃向剛才黑針射來的方向——那片巨大的紫褐色毒蕈之下！
空無一人。
只有滴落的毒液和扭曲蠕動的菌褶。
林默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撕心裂肺的痛。覆鱗的右臂撐起千瘡百孔的身體，緩緩站直。鱗片上沾滿泥土和污血，左肩釘孔處的血肉翻卷着，紫黑蝕氣暫時蟄伏。灰銀色的眸子深處，除了血絲和疲憊，第一次凝聚出一絲歷經極致痛苦淬煉後更加幽寒的凶戾。
枯藤芯的搏動漸漸平復，但那份被激發的、貪婪冰冷的“意志”並未退去，像一頭暫時饜足卻潛伏下來的凶獸，盤踞在他體內。
就在這時，被他右掌摳出的幾塊沾滿污穢血液和黑色蝕氣的泥土裏，幾點微弱如螢火的暗紅晶屑微微閃爍了一下。
來自這片大地的信息碎片，夾雜着枯藤芯殘餘的混沌意志，如同被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意識中激起極其短暫的漣漪——
一個扭曲的畫面閃過：一片血霧彌漫的叢林深處，一根刻滿猙獰骷髏紋的冰冷石柱上，懸吊着一具幹癟發黑、皮膚表面布滿細小孔洞的“皮囊”。皮囊旁，幾個模糊的身影圍繞着火光在激烈爭執。其中一個纖細的身影在扭頭間，頭戴的銀質額環上一枚半月形的墜子，在跳動的火光下驟然閃過一抹詭秘的冷光……
畫面模糊褪去，只留下額環銀墜那一閃而過的冰冷弧光，以及如同印記般烙在林默意識深處的一縷極淡的、若有似無的森冷氣息。
腐毒淵的陰風刮過，帶着鐵鏽和屍毒的腥甜。林默站在原地，右肩那片浮現過詭異銅鏽斑點的鱗甲下，一陣從未有過的冰冷悸動感隱隱傳來。這悸動不再僅僅是痛苦，更像是有另一種冰冷的東西，在那鱗甲覆蓋的深處蘇醒、扎下了根須。它蟄伏着，像一枚嵌入血肉的種子，只等毒瘴和鮮血的澆灌，便要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