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太陽像個燒紅的鐵球,烤得工地蒸騰起白茫茫的熱氣。林宇蹲在西牆根下,幫張師傅攪拌新調的砂漿,汗水順着額角往下淌,滴在灰漿裏 “滋啦” 一聲就沒了影。
“這天怕是要變。” 張師傅用瓦刀抹掉臉上的汗,抬頭看了看天。剛才還亮得晃眼的日頭,不知何時被一層灰雲罩住了,風裏帶着股土腥味,吹得腳手架上的安全網 “譁啦啦” 響。
林宇的心猛地一跳。他記得這個下午,前世就是這場暴雨,把剛搭到五樓的臨時腳手架沖得東倒西歪,劉彪爲了搶工期,逼着工人冒雨加固,結果腳手架突然坍塌,砸斷了兩個工人的腿,劉彪自己也被埋在下面,斷了三根肋骨。
“張師傅,我去看看腳手架。” 林宇丟下手裏的鐵鍬就往東邊跑。臨時腳手架搭在主樓外側,用來給外牆抹灰,鋼管之間只用了簡易卡扣固定,連掃地杆都沒按規範設置,根本經不住暴雨沖刷。
“哎,你跑啥!” 張師傅在後面喊,手裏的瓦刀頓在半空,看着林宇的背影皺起了眉 —— 這後生最近總有些反常的緊張。
林宇跑到腳手架下時,幾個抹灰工正收拾工具準備下班。“小林?有事?” 帶頭的老王抹了把臉,安全帽上的汗珠子滾成了線,“劉工說了,明天再接着幹,今天天不好。”
林宇沒理他,仰頭往腳手架上看。鋼管在灰雲下泛着冷光,最下面的幾層卡扣已經有些鬆動,被風吹得 “咔嗒” 響。他伸手推了推立杆,鋼管晃得厲害,腳下的墊板陷進泥裏半寸多。
“這架子不行!” 林宇的聲音發緊,“卡扣沒擰緊,掃地杆也少了兩根,得趕緊加固!”
老王嗤笑一聲:“你懂個屁,這架子搭了半個月都沒事,能出啥岔子?” 他扛起灰桶就走,“要加固你自己加固,我可回家收麥子去。”
林宇看着他們走遠的背影,急得直跺腳。他知道跟這些人說不通,只能自己動手。他跑到材料堆,扛起一根六米長的鋼管就往腳手架下跑,鋼管壓得肩膀生疼,卻趕不上心裏的焦灼。
剛把鋼管卡在立杆和掃地杆之間,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噼裏啪啦” 的響聲裏,風突然變了向,像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推在腳手架上。林宇聽見 “咔嚓” 一聲脆響,最上面的一層橫杆卡扣崩開了,鋼管帶着安全網往下墜了寸許。
“不好!” 他顧不上淋雨,摸出扳手就往卡扣上擰。雨水瞬間打溼了他的工裝,貼在身上冰涼刺骨,視線被雨簾糊得一片模糊,只能憑着感覺往緊裏擰。
“林宇!你他媽瘋了?” 劉彪的吼聲從雨裏鑽出來,他披着件破雨衣,手裏的安全帽被風吹得歪歪扭扭,“誰讓你動腳手架的?趕緊下來!”
林宇抬頭吼回去:“這架子要塌!快叫人來加固!” 雨水灌進嘴裏,又苦又澀。
“放你娘的屁!” 劉彪踩着泥水沖過來,抬腳就往腳手架上踹,“老子看你是想偷懶!這架子好端端的……”
他的話沒說完,一陣狂風突然卷着暴雨砸過來。腳手架猛地往外側傾斜,最上面的兩層鋼管發出刺耳的扭曲聲,幾個沒固定好的腳手板 “譁啦” 一聲滑了下來,擦着劉彪的頭皮砸在地上,濺起的泥點糊了他一臉。
“媽呀!” 劉彪嚇得腿一軟,癱坐在泥水裏,雨衣被風吹得翻了起來,露出裏面溼透的藍工裝。
“還愣着幹啥!快叫人!” 林宇的聲音在風雨裏劈得生脆,手裏的扳手擰得飛快,虎口震得發麻,“把備用卡扣和鋼管都搬來,越多越好!”
劉彪這才回過神,連滾帶爬地往工棚跑,嘴裏喊着:“快來人!腳手架要塌了!快來人啊!”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剛才的囂張勁兒全沒了。
林宇死死抱住一根立杆,感受着腳下的震動越來越厲害。他知道不能等,必須先穩住最下面的幾層。他騰出一只手解下腰間的安全繩,一頭系在主樓房梁上,一頭牢牢綁在自己腰上,深吸一口氣就往腳手架上爬。
“小林!危險!” 張師傅和老周他們扛着鋼管跑過來,看見林宇往上爬,老周手裏的鋼管 “哐當” 掉在地上。
“別管我!快把掃地杆接上!” 林宇的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雨水順着安全帽的縫隙往裏灌,眼睛疼得睜不開。他爬到第三層,發現一根橫杆的卡扣已經完全崩開,正隨着狂風來回甩動,再晃幾下,整層架子都得塌。
他騰出一只手去抓卡扣,腳下的腳手板突然一滑,身體猛地往外傾。林宇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腰上的安全繩猛地繃緊,勒得他肋骨生疼。
“抓住!” 老周的吼聲從下面傳來,他扛着一根鋼管,正踩着張師傅的肩膀往上爬,“把卡扣給我!”
林宇咬緊牙,用盡全力把卡扣往老周手裏遞。就在這時,又是一陣狂風卷着暴雨砸過來,腳手架猛地往外側傾斜了近三十度,最下面的幾層鋼管發出 “嘎吱” 的斷裂聲。
“快下來!” 張師傅在下面吼,手裏的瓦刀緊緊攥着,指節白得嚇人。
林宇剛要往下爬,突然看見雨幕裏有個黑影正往腳手架這邊跑 —— 是劉彪!他手裏還舉着個對講機,大概是想上來指揮,根本沒注意到腳下鬆動的墊板。
“劉工!別過來!” 林宇的吼聲撕破雨幕。
但已經晚了。劉彪一腳踩在鬆動的墊板上,身體猛地往前撲,正好撞在搖搖欲墜的立杆上。“咔嚓” 一聲脆響,最下面的一根立杆徹底斷了,腳手架像被砍斷腿的巨人,猛地往外側倒去。
“小心!” 林宇想都沒想,一把抓住身邊的安全網,使勁往回拽。老周也反應過來,死死抱住另一根橫杆。兩人的體重加上安全繩的拉力,竟然硬生生把傾斜的架子拽回了寸許。
劉彪嚇得魂飛魄散,趴在地上半天沒動彈,對講機摔在泥裏,被雨水泡得冒了白煙。
“還愣着幹啥!拉他出來!” 張師傅的吼聲裏帶着哭腔,他和幾個工友冒着架子隨時坍塌的危險,沖過去把劉彪往安全地帶拖。
林宇和老周趁着這功夫,把最後幾個卡扣擰緊,又用備用鋼管加固了最下面的兩層。當他們筋疲力盡地爬下來時,腳手架雖然還在微微晃動,但總算穩住了。
劉彪癱坐在泥水裏,看着搖搖欲墜的腳手架,又看看渾身溼透的林宇,嘴唇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謝…… 謝謝你……” 他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頭埋得很低,不敢看林宇的眼睛。
林宇沒理他,脫下安全帽往地上一扔,雨水順着發梢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匯成了小溪。他看着穩住的腳手架,又看了看被工友們扶起來的劉彪,心裏突然鬆了口氣 —— 這一次,沒人受傷。
張師傅走過來,把一件幹衣服披在他身上:“傻小子,命都不要了?” 他的聲音還有點抖,卻帶着掩飾不住的後怕和驕傲。
林宇笑了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沒事,架子穩了就好。”
雨還在下,但勢頭小了些。劉彪被工友扶着往工棚走,路過林宇身邊時,突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塞到林宇手裏:“拿着,明天…… 明天給你加獎金。”
林宇沒接,只是看着他:“獎金不用加,把工地上的安全措施做好就行。” 他頓了頓,聲音在雨幕裏格外清晰,“劉工,錢重要,命更重要。”
劉彪的臉在雨水中看不清表情,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跟着工友走了。
林宇看着他的背影,又抬頭看了看穩住的腳手架,長長地舒了口氣。他知道,劉彪的態度或許不會立刻改變,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至少,在這個暴雨夜裏,他救下的不只是劉彪的命,還有自己心裏那點搖搖欲墜的希望。
雨漸漸停了,天邊露出一絲微弱的光。林宇和張師傅他們坐在工棚門口,看着遠處被雨水沖刷過的工地,誰都沒說話。只有風吹過腳手架的 “嗚嗚” 聲,像在訴說着剛才的驚險。
林宇摸了摸腰上的安全繩勒出的紅痕,嘴角微微上揚。他知道,這只是又一個開始,工地上的危險還有很多,需要他一步步去化解。但他不再害怕了,因爲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腳手架要重新加固,西牆要繼續砌,而那些曾經被忽略的安全規範,他會一條條撿起來,像砌牆一樣,把這個工地,把自己的人生,砌得結結實實,再也不怕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