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天像被墨汁潑過似的,短短半個時辰就暗了下來。林宇正在西牆檢查新砌的磚縫,忽然覺得後頸一涼,抬頭時正撞見豆大的雨點砸在安全帽上,“噼啪” 響得像放鞭炮。
“要下大雨了!” 老李抱着鐵鍬往工棚跑,褲腳卷到膝蓋,露出被水泥浸得發白的小腿,“收音機裏說有暴雨紅色預警,劉工咋還不讓收工?”
林宇沒動,目光掃過牆外側的臨時腳手架。那是昨天剛搭的,爲了趕進度,立杆間距比規範寬了半米,橫杆卡扣也只擰了半圈 —— 早上他跟劉彪提過,被罵 “小題大做”。此刻風已經起來了,腳手架在風中輕輕搖晃,綠色的安全網被吹得鼓鼓囊囊,像只隨時會破的氣球。
“張師傅呢?” 林宇拽住跑過的一個小工。
“在材料庫盤點呢!” 小工的聲音被風聲撕得七零八落,“劉工說要把今天的磚用完再收工,不然扣錢!”
林宇心裏咯噔一下。他記得前世這場暴雨,就是因爲臨時腳手架坍塌,砸壞了半面剛砌好的牆,還傷了三個工人。當時劉彪爲了瞞報,愣是讓大家冒雨清理現場,結果自己也摔了一跤,斷了兩根肋骨。
“不能等了!” 林宇轉身往材料庫跑,帆布工裝很快被雨水打透,貼在背上冰涼刺骨。路過攪拌機時,他抄起兩根碗口粗的鋼管,鋼管上的鐵鏽蹭在手心,混着雨水滑膩膩的。
材料庫裏,張師傅正蹲在地上數鐵絲,聽見腳步聲抬頭:“咋回來了?不趕緊避雨?”
“腳手架要出事!” 林宇把鋼管往地上一戳,濺起的泥水打溼了牆角的水泥袋,“立杆間距太大,卡扣沒擰緊,這雨再下半小時就得塌!”
張師傅的臉瞬間沉了,扔下飯盒就往外走:“狗日的劉扒皮,爲了趕工命都不要了!”
兩人剛跑到西牆下,風已經卷着暴雨劈頭蓋臉砸下來。腳手架的搖晃幅度明顯大了,最外側的立杆根部已經陷進泥裏半寸,連接點的卡扣發出 “咯吱” 的呻吟,像是在哭。
“快讓上面的人下來!” 張師傅朝腳手架上喊。三個瓦工正蹲在腳手板上勾縫,雨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像幾片破爛的葉子。
“劉工不讓下!” 上面有人朝下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說還有三行磚就砌完了!”
林宇抬頭看見劉彪正站在腳手架下的指揮台上,舉着個鐵皮喇叭吼:“磨蹭什麼!趕緊砌!淋點雨能死?” 他的啤酒肚在溼透的襯衫裏顫巍巍的,腳下的木台已經被雨水泡得發漲。
“劉工!腳手架要塌了!” 林宇扯着嗓子喊,雨水灌進嘴裏,又苦又澀,“立杆歪了!快讓他們下來!”
劉彪轉頭瞪他,喇叭往地上一磕:“你他媽咒誰呢?剛搭的架子能塌?我看你就是想偷懶!” 他抬腳往腳手架的立杆上踹了一腳,“結實着呢!”
這一腳下去,腳手架突然劇烈晃動了一下,最上面的腳手板 “啪” 地翹了起來,嚇得上面的瓦工尖叫着抱住立杆。
“劉工!” 張師傅氣得臉色鐵青,抓起地上的鋼管就往立杆根部塞,“你他媽不要命了!”
林宇沒工夫吵架,轉身往工棚跑。他記得工具房角落裏堆着幾捆沒用過的鋼絲繩,還有十幾個備用卡扣 —— 那是前世坍塌後才匆匆買來的,這一世得提前派上用場。
“小林你幹啥去?” 老周拎着振搗棒跑過來,他的雨衣帽子被風吹掉了,頭發貼在腦門上,像團溼抹布。
“拿鋼絲繩!” 林宇的聲音劈了叉,“讓振搗班的兄弟都來幫忙,帶扳手!”
等他扛着鋼絲繩跑回西牆,腳手架的晃動更厲害了。有根橫杆的卡扣已經鬆得能塞進手指,張師傅正用撬棍死死頂着立杆,臉憋得通紅,像塊浸了血的磚。
“快!把鋼絲繩繞在立杆和旁邊的塔吊基礎上!” 林宇甩給老周一根繩頭,自己先爬上旁邊的穩定架。雨水順着安全帽的縫隙往裏灌,眼睛都睜不開,只能憑着手感把繩頭穿過卡扣。
“我來!” 一個年輕工友舉着扳手爬上來,是鋼筋班的小王,上次被王磊藏了卷尺的那個。他的手凍得發紫,擰卡扣時牙齒都在打顫,卻沒哼一聲。
劉彪還站在指揮台上發愣,看着林宇他們在風雨裏爬上爬下,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突然一陣狂風卷過,腳手架猛地往外側傾斜,指揮台的木腿 “咔嚓” 響了一聲,嚇得他死死抱住旁邊的鋼管。
“劉工!下來!” 林宇沖他吼。雖然恨他貪財耍滑,但眼睜睜看着他出事,心裏那道坎過不去 —— 前世劉彪斷了肋骨後,躺了半個月,是他老母親背着煎餅來工地上給他送吃的,那佝僂的背影跟自己母親重合在一起。
“我…… 我不敢動……” 劉彪的聲音抖得像篩糠,指揮台又往下沉了沉,木板的裂縫裏能看見底下的泥地。
“抓住這根繩!” 林宇把一根加固好的鋼絲繩甩過去,繩頭正好落在劉彪腳邊,“我們拉你過來!”
張師傅和老周各拽着繩的一頭,林宇趴在穩定架上,用腳死死蹬着立杆。鋼絲繩被繃得筆直,在暴雨裏發出 “嗡嗡” 的低鳴,像根即將斷裂的弦。
“快抓住!” 張師傅的吼聲裏帶着哭腔,他看見劉彪腳下的木板又裂了道縫。
劉彪終於哆嗦着抓住了繩頭。林宇喊着號子,三人合力往後拽。就在劉彪的腳離開指揮台的瞬間,“譁啦” 一聲巨響,整個木台塌進了泥裏,濺起的泥水有半人高。
“轟隆 ——”
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響聲。林宇回頭時,看見最外側的一排腳手架塌了,綠色的安全網裹着斷裂的鋼管,像條垂死的巨蟒,砸在剛砌好的西牆上,揚起漫天的磚灰。
萬幸的是,上面的人早就被老周他們拉了下來,此刻正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劉彪癱坐在泥地裏,盯着那堆廢墟,半天沒說話。後來林宇才發現,他的褲襠溼了一片,不知道是尿的還是泥水。
雨下到後半夜才小了點。工棚裏擠滿了人,誰都沒睡,聽着外面風雨漸歇的動靜,偶爾有人咳嗽兩聲,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劉彪縮在角落裏,面前放着碗熱粥,卻一口沒動。他看林宇的眼神很復雜,有感激,有羞愧,還有點說不出的別扭。
“小林……”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今天…… 謝了。”
林宇正在幫張師傅處理被鋼管砸腫的手背,聞言抬頭笑了笑:“劉工,咱們是一個工地的,理應互相照應。” 他沒提早上被罵的事,也沒說腳手架不合規範的問題 —— 有些話,不用挑明。
張師傅突然嘆了口氣:“這腳手架要是按規範搭,哪用遭這份罪。” 他往劉彪那邊瞥了眼,“以後別總想着趕工期,安全比啥都重要。”
劉彪的頭埋得更低了,抓起粥碗大口喝着,粥從嘴角流下來都沒察覺。
林宇躺在鐵架床上,聽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心裏很平靜。他知道這場雨改變的不只是腳手架,還有些看不見的東西。比如劉彪看他的眼神,比如工友們議論時不再帶着懷疑的語氣,比如張師傅拍他肩膀時更用力的那一下。
王磊縮在上鋪,整夜沒敢出聲。林宇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來,帶着點恐懼,又有點別的什麼。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雨徹底停了。林宇爬起來往外走,看見東方的雲縫裏漏出點金光,照在溼漉漉的工地上,反射出細碎的光。被砸壞的西牆像道醜陋的傷疤,但旁邊的塔吊還穩穩地立着,像個沉默的巨人。
劉彪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手裏攥着個皺巴巴的煙盒,裏面裝着三支沒被淋溼的煙。
“小林,這個你拿着。” 他把煙盒往林宇手裏塞,手指還在抖,“以後…… 工地上的事,你多盯着點。”
林宇沒接煙,指了指那堆廢墟:“先把這裏清理幹淨,重新搭架子吧,按規範來。”
劉彪愣了愣,隨即重重點頭:“按規範來,一定按規範來。”
陽光越升越高,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林宇看着遠處張師傅和工友們已經開始清理現場,心裏忽然很踏實。這一世的路,確實比上一世好走了點,不是因爲少了風雨,而是因爲風雨裏,多了些願意伸手的人。
他轉身往材料庫走,得去看看剩下的鋼管夠不夠重新搭架子。腳下的泥地被踩出串串腳印,很快又被新來的人踩平,但那些曾經的痕跡,終究是留下了。就像這場暴雨,洗去了浮塵,也露出了人心最真實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