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還掛在鋼筋上,林宇已經蹲在料場裏,指尖劃過一根 Φ25 的螺紋鋼。鐵鏽在指腹留下暗紅的痕跡,像幹涸的血。
“小林,發什麼呆?王老板的車快到了。” 張師傅背着工具包走過來,瓦刀在晨光裏閃着冷光,“這批鋼筋要是合格,西牆就能上圈梁了。”
林宇沒抬頭,手指停在鋼筋的銘牌處。銘牌被打磨得模糊不清,只隱約能看見 “HRB” 字樣,後面的數字被硬生生磨掉了,露出銀白色的金屬底。“張師傅,您看這個。” 他用指甲摳了摳銘牌邊緣,掉下來的鐵屑裏混着黑灰。
張師傅的臉色沉了沉。他幹了三十年建築,一眼就看出不對勁 —— 正規廠家的銘牌都是軋鋼時直接壓上去的,哪會這麼輕易磨損?“王胖子又耍花樣?” 他抓起一根鋼筋,往地上頓了頓,沉悶的響聲裏帶着股虛浮,不像合格鋼材該有的脆響。
料場入口傳來卡車的轟鳴,三輛滿載鋼筋的大貨車卷着塵土駛來。供應商王老板從駕駛室跳下來,油亮的皮鞋踩在泥地上,濺起的泥點糊在鋥亮的西褲上,他卻毫不在意,咧着嘴往張師傅手裏塞煙:“張師傅早啊,這批貨絕對頂呱呱,HRB400,屈服強度妥妥的。”
張師傅沒接煙,指着鋼筋銘牌:“王老板,這銘牌怎麼回事?”
王老板的笑僵了半秒,隨即拍着大腿:“嗨,路上顛簸磨掉了唄!不信您看質檢報告。” 他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紙,油墨味混着劣質香水味撲面而來,“正規鋼廠出的,假一賠十!”
林宇接過報告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報告上的批號和鋼筋上的爐號對不上,而且 HRB400 的檢測數據裏,屈服強度只標了 335MPa,明顯是動過手腳的復印件。他抬頭時,正撞見王老板和剛到的劉工頭交換眼神,兩人嘴角的笑都藏着心虛。
“趕緊卸車!” 劉彪不耐煩地揮揮手,安全帽往鋼筋上一磕,“監理十點就到,耽誤了驗收你們擔得起?” 他瞥了林宇一眼,“尤其是你,少在這兒挑刺,王老板是老熟人,還能坑咱們?”
林宇沒動,指着一根鋼筋:“劉工,按規定得抽樣送檢。” 他拿出卡尺,往鋼筋直徑最細處一卡,讀數停在 24.2mm—— 比國標少了 0.8mm,已經超標。
“測什麼測?” 王老板突然搶過卡尺往地上一摔,塑料外殼裂成了蛛網,“我這鋼筋是大廠貨,用了十年都沒事,你個小工懂個屁!”
“懂不懂不是你說了算。” 林宇彎腰撿起卡尺,指着鋼筋上的鏽跡,“HRB400 的錳含量高,鏽跡該是褐紅色,你這鋼筋的鏽是灰黑色,明顯是 HRB335 冒充的。” 他記得前世這批鋼筋就出了問題,圈梁澆築後沒到三個月就開始鏽蝕,最後不得不返工,王老板早卷着錢沒影了。
劉彪的臉沉得能滴出水:“林宇你別給臉不要臉!王老板的貨我看過,沒問題!” 他往貨車駕駛室喊,“卸車!出了事我擔着!”
兩個工人剛要掀篷布,被張師傅一瓦刀攔住。“誰也別動!” 老人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氣的,“鋼筋是工程的骨頭,用假鋼筋跟殺人有啥區別?”
王老板突然笑了,從包裏掏出個鼓囊囊的信封往劉彪口袋裏塞:“劉工別生氣,小孩子不懂事。這批貨確實有點小瑕疵,但價格便宜啊,能給工地省不少錢。” 他的目光掃過林宇,帶着威脅,“年輕人別太較真,給自己留條後路。”
林宇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見劉彪的手指捏了捏信封厚度,喉結動了動 —— 那是收錢的信號。前世就是這樣,劉彪收了回扣,對假鋼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最後出事全推給下面的工人。
“我要抽樣送檢。” 林宇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按規範取三組試樣,送市檢測中心。”
“你瘋了!” 劉彪的吼聲驚飛了料場邊的麻雀,“檢測費不要錢?耽誤了工期你賠得起?”
“耽誤工期總比樓塌了強。” 林宇走到貨車旁,抓起一根鋼筋就往料場角落走,“這根、那根,還有最上面那根,三組試樣我來取。”
王老板的臉徹底黑了,沖上來想搶鋼筋:“你敢!”
林宇側身躲開,後腰撞在鋼筋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手裏的鋼筋卻攥得更緊。“我是工地材料員,有權利抽樣送檢。” 他掏出張師傅給的《建築材料驗收規範》,往王老板面前一遞,“第 3.2.4 條,每批鋼筋必須抽樣送檢,不合格不得使用。”
這時監理孫工的白色桑塔納正好駛進工地,他看見料場的爭執,皺着眉走過來:“吵什麼?”
“孫工您來得正好!” 王老板立刻換了副笑臉,“這小工沒事找事,非說我鋼筋有問題,耽誤卸車呢!”
孫工沒理他,徑直走到鋼筋堆前,拿起林宇手裏的試樣。他的手指在鏽跡上搓了搓,又看了眼被磨掉的銘牌,眉頭慢慢皺起來:“這鋼筋確實可疑,按規定送檢。”
“孫工!” 劉彪急了,上前想拉孫工的胳膊,被對方甩開。
“劉彪,你想幹什麼?” 孫工的聲音冷得像冰,“驗收規範你沒學過?”
劉彪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張着嘴說不出話。王老板的額頭滲了汗,偷偷往孫工手裏塞煙,被擋了回去。
林宇沒管他們的拉扯,抱着三組試樣就往工地外跑。他知道王老板肯定會找關系截胡,必須親自送樣。自行車蹬得飛快,鋼筋試樣在車後座 “哐當” 作響,像在敲打着他緊繃的神經。
檢測中心的報告要等三天。這三天裏,王老板天天往劉彪辦公室跑,料場的鋼筋卻一根沒卸。工人們議論紛紛,說林宇太較真,遲早被開除。連老李都勸他:“差不多就行,別把人都得罪了。”
林宇只是每天去料場轉兩圈,用粉筆在鋼筋上畫標記,防止被偷偷調換。張師傅總陪着他,手裏的瓦刀磨得越來越亮,像是隨時準備出鞘。
第三天下午,林宇剛從檢測中心拿到報告,就被王老板堵在了工地門口。“小林,通融通融。” 王老板往他口袋裏塞了個紅包,厚厚的,“報告我看過了,確實有點超標,我再送一批合格的來,這事就算了,咋樣?”
林宇把紅包推回去,報告上的 “不合格” 三個字紅得刺眼 —— 屈服強度 290MPa,遠低於 HRB400 要求的 400MPa,甚至不如 HRB335 的 335MPa。“該怎麼處理按規定來。” 他推開王老板往裏走,聲音在風裏發飄,“這批鋼筋必須退,還要賠償誤工費。”
王老板的臉徹底扭曲了,在他身後吼:“你等着!”
項目部裏,劉彪正拿着另一份 “合格” 報告給孫工看,見林宇進來,立刻把報告藏起來:“你還敢回來?檢測費誰給你報?”
林宇把真報告拍在桌上:“孫工您看。”
孫工拿起報告的手頓了頓,臉色越來越沉。劉彪的聲音發顫:“這、這不可能,王老板說合格的……”
“他給你的是假報告。” 林宇指着報告上的騎縫章,“檢測中心的章是紅色光敏章,你這份是藍色印泥,一眼就能看出來。”
劉彪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後背的工裝。孫工把假報告往他面前一摔:“劉彪,你被停職了,等着公司調查!” 他轉向林宇,眼神緩和了些,“這批鋼筋立刻清場,重新招標采購,檢測費公司報銷。”
王老板被趕來的市場監管局帶走時,還在罵罵咧咧。林宇站在料場邊,看着那些劣質鋼筋被裝上卡車運走,心裏突然空落落的。張師傅走過來,把一個新的卡尺塞給他:“上次那個摔壞了,這個準。”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剛清理出來的料場上。林宇摩挲着卡尺上的刻度,突然明白張師傅說的 “骨頭” 是什麼意思 —— 不僅是鋼筋,還有人的骨氣。
遠處傳來監理的喊聲,讓他去領檢測費報銷單。林宇握緊卡尺,跟着張師傅往項目部走。晚風裏帶着新麥的香氣,他知道,這一仗打贏了,不僅是爲了工地的安全,更是爲了那些像鋼筋一樣,寧折不彎的脊梁。
明天,新的鋼筋就會運來。而他,會繼續用手裏的卡尺,量好每一寸規矩,守好每一道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