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第三次爆出綠色燈花時,我終於意識到這單生意不對勁。
民國十七年的秋夜,霜氣已經爬上了繡坊的窗櫺。我——柳青荷,正就着昏黃的燈光修補一件緞面襖子。祖傳的"柳氏繡坊"招牌在夜風裏吱呀作響,門楣上掛着的銅鈴突然無風自動。
"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子時顯得格外刺耳。我抬頭望去,門縫底下正緩緩滑入一個紅紙包。紙包邊緣洇着深色水漬,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痕跡,像條吐信的蛇。
我捻起紅紙包的瞬間,油燈"啪"地炸開一朵綠瑩瑩的燈花。老人們說,這是陰人借火的征兆。紙包裏裹着三塊帶着河腥氣的大洋,和一張被水泡得發軟的生辰帖。
"明晚子時,繡鴛鴦紅鞋一雙,鞋底需刺往生咒。"
落款"蘇宅"的墨跡暈染開來,竟隱約像個女子的哭臉。我正想湊近細看,油燈突然熄滅,月光把槐樹影投在窗紙上,枝椏如枯手般輕輕搖晃。
第二夜子時,我依約備好朱砂線。繡繃上的紅綢莫名泛着潮氣,針線筐裏的繡花針全部直立着扎在布墊上。最細的那根銀針突然自己跳進我指間,引着紅線穿過針眼。
"沙沙沙..."
繡花針帶着我的手指在綢面上遊走。並蒂蓮的花芯漸漸成形時,後頸突然襲來一陣刺骨寒意——繡繃上的倒影裏,分明有個穿嫁衣的身影正俯身看我!
我猛地回頭,只見月光慘白地照在空蕩蕩的繡架上。正要鬆口氣,卻聽見"嗒"的一聲。銅鏡前那支點翠鳳釵,竟自己挪動了三寸
連續七夜,詭異的事愈演愈烈。繡到第四天時,我發現自己總在寅時莫名昏睡,醒來時繡鞋上多出幾行完美的針腳。第五夜的紅線用完時,針線筐底滲出暗紅液體,染出的絲線腥甜如血。
第七夜最是駭人。當最後一針收線時,整雙繡鞋突然滲出血珠。銅鏡"咔"地裂開蛛網紋,裂縫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我顫抖着湊近,鏡中竟浮現出一張被水泡脹的女人的臉!
"多謝娘子..."
鏡中人咧開腐爛的嘴唇,我這才發現她的雙腳——沒有穿鞋。
次日清晨,我決定跟蹤那個每夜送料的啞巴丫鬟。她穿着褪色的紅襖,走路時裙擺不動,像在飄。跟着她穿過三條街巷後,人影突然消失在亂葬崗的晨霧裏。
霧散後,我只找到一個燒剩的紙人。紙灰堆裏露出半截殘碑,上面的生辰八字與我繡的鞋樣分毫不差。碑旁泥土中,靜靜躺着一只精巧的繡鞋,鞋面上沾着新鮮的河泥
紙人丫鬟第八次出現時,帶來了血紅色的契約。
那夜暴雨如注,雨水在青石板上匯成細流,倒映着血月的光。丫鬟這次沒帶綢緞,而是捧着一卷人皮般的薄紙。她僵硬地指向契約末尾,那裏有個用血畫的指印。
"陰繡契約"四個字像蜈蚣般爬在紙面上。我這才明白,自己接的是要命的"陰間活計"。正要拒絕,左手無名指突然刺痛,一滴血自行飛濺到契約上。
油燈霎時變成幽綠色。丫鬟的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針腳。她從袖中抖出一把白骨做的繡剪:"毀約者,永世爲奴。"
我開始在子時用血染線。第一滴血落下時,繡坊裏響起淒厲的哭嚎。繡花針變得滾燙,每刺一針,都有陌生記憶往我腦子裏鑽:
——冰涼河水灌入喉嚨...
——大紅嫁衣纏住雙腳...
——岸上有人在笑...
最可怕的是鏡中女人日漸清晰的臉。她的左眼下有顆朱砂痣,正是鎮上茶商蘇家二十年前失蹤的小姐蘇婉容。老輩人說,婉容小姐在成親當日投了鴛鴦河,撈上來時雙腳光着,怎麼都找不到繡鞋。
"鞋...我的鞋..."
現在她夜夜站在我鏡中,腐爛的手指劃過我繡的鞋面。那些用血線繡成的鴛鴦會在午夜遊動,鞋底的往生咒則滲出黑血。
第十八夜,我在繡完鞋後突然昏倒。醒來時置身於一間陌生的閨房,梳妝台上擺着發黴的胭脂。銅鏡裏映出的是蘇婉容的臉!她操控着我的身體,正用血線在腳踝上繡古怪的花紋。
"這是聘禮..."她對着鏡子喃喃自語。我驚恐地發現,自己左腳踝出現了同樣的花紋——像是被無形的紅線勒出來的。
天亮後我直奔鎮東的荒宅。推開斑駁的朱漆大門時,梁上突然墜下一只腐爛的繡鞋,正好砸在我額頭上。內室的梳妝鏡布滿裂痕,鏡框上纏着幹枯的水草。當我抹開鏡面灰塵時,身後傳來"吱呀"一聲。
供桌上竟擺着我的繡繃!上面歪歪扭扭繡着半幅圖案:一個腰帶扣,花紋與婉容腳踝上的如出一轍。
我在鴛鴦河底挖出了蘇婉容的棺材。
連續三天蹲守亂葬崗後,終於跟着紙人丫鬟找到了真正的葬身之處。河灘淤泥裏埋着具黑棺,棺蓋上釘着七根桃木釘——這是鎮邪的葬法,說明死者有極大怨氣。
撬開棺材時,腐臭的河水突然沸騰。棺中骸骨穿着殘破嫁衣,腳骨上整整齊齊套着七雙繡鞋。最外層那雙,正是我昨夜剛完工的。
"找到你了..."
冰涼的氣息噴在我耳後。骸骨突然坐起,指骨抓住我的手腕。無數畫面洪水般涌入腦海:
花轎途經鴛鴦橋時突然傾斜...
有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掙扎時看見新郎官腰間的鎏金帶扣...
我渾身溼透地爬回岸上,懷中抱着半塊帶扣。這是從婉容指骨間取下的,她至死都攥着這證物。更可怕的是,我在族長書房見過的族徽,與帶扣上的紋樣分毫不差。
"原來是他..."我摸着祠堂族譜上被撕掉的某一頁,突然明白婉容爲何要繡鞋。那根本不是婚鞋,而是綁着新娘沉河的"墜魂鞋"!
當夜子時,婉容的鬼魂格外狂暴。她掐着我的脖子往鏡子裏拖,繡坊裏所有絲線都活了過來,像水草般纏住我的四肢。生死關頭,我抓起那半塊帶扣按在她額頭上。
"你要找的是這個吧?"
鬼新娘突然停止動作,腐爛的眼眶裏流出黑色淚水。帶扣上的鎏金紋路開始發光,映照出轎簾外那張蒼老的臉——二十年前的族長,如今已是白發蒼蒼的老人。
我在祠堂擺下了往生繡陣。
按照撿到的殘破繡譜記載,要化解"怨繡"必須完成三個步驟:找出真凶、補全繡品、在亡者咽氣時辰焚毀。此刻祠堂地上用血線繡着巨大的往生咒,正中央擺着那七雙繡鞋。
"你當年爲謀奪蘇家航運,害死婉容僞裝成自盡。"我盯着族長冷笑,"沒想到她會用繡鞋當證物吧?每雙鞋底都繡着你族徽的變體圖案。"
族長老臉扭曲着撲來,卻被血線纏住腳踝。婉容的鬼魂在月光下顯形,溼漉漉的嫁衣滴着水。當我把最後一雙繡鞋穿回她腳上時,骸骨竟發出滿足的嘆息。
"時辰到了。"
我點燃繡鞋的刹那,祠堂突然陰風大作。火焰變成詭異的藍色,婉容的鬼魂在火中翩翩起舞。族長慘叫着捂住眼睛,指縫裏滲出黑血——他的眼球上浮現出細密的針腳。
黎明時分,我在河邊撿到一塊繡着鴛鴦的喜帕。帕角繡着行小字:"恩怨已了,贈君繡譜"。翻開內頁,竟是失傳的《柳氏陰繡大全》。最後一頁墨跡未幹,畫着個正在繡花的女子背影,她的發髻上插着那支點翠鳳釵。
我燒掉了所有血線,把繡坊遷到城南。直到某個雨夜,熟悉的銅鈴聲再次響起。門縫下塞進來的紅紙包裏,是五塊大洋和一張生辰帖。
"繡冥婚嫁衣一件,需用七月十五寅時露水染線。"
落款"陳府"的筆跡我認識——是婉容的字跡。
更可怕的是,當我打開繡譜準備拒接時,發現最後一頁多了幅新繡像:一個女子懸在房梁上,腳上穿着我繡的鞋。她的臉,赫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