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秋,北平城西的琉璃廠還亮着幾盞昏黃的燈。齊三白用麂皮擦拭着新得的青銅鎮紙,忽然聽見裱畫室傳來"咔噠"輕響。他舉着油燈推門進去,只見白天收來的那幅明代絹畫正在案幾上微微顫動,畫軸與檀木桌碰撞出細碎聲響。
"怪事。"齊三白捻了捻山羊胡。他幹這行三十年,經手的古畫少說上千,會自己動的還是頭一遭。油燈湊近時,絹本上《夜宴圖》三個褪金字突然滲出暗紅液體,順着他的拇指爬上虎口。
後半夜雷雨大作。學徒阿貴起夜時看見裱畫室亮着燈,師父正用銀刀刮那幅畫的絹面。燈影裏師父的側臉青白如紙,刀尖帶起的卻不是顏料碎屑,而是一縷縷頭發似的黑絮。最駭人的是畫中原本空着的十二張玫瑰椅,此刻竟坐滿了模糊人影。
"師父?"阿貴剛出聲就後悔了。齊三白緩緩轉頭,眼白上翻得幾乎看不見瞳仁,沾滿黑絮的右手突然抓住他手腕:"你看見畫裏穿紅襖的姑娘了嗎?"
次日清晨,齊三白在裱畫室醒來,銀刀插在畫心正中。那幅《夜宴圖》上的酒漬污痕奇跡般消失,露出原本的工筆重彩——穿蟒袍的官員在主座舉杯,兩側賓客或執扇或捧盞,唯有末席穿紅襖的少女低垂着頭,裙邊洇着可疑的暗紅。
"阿貴?"齊三白喊了幾聲無人應答,卻在裁畫案的青磚地上發現一灘黑灰,灰燼中躺着枚黃銅頂針。這是阿貴縫畫套時總戴的物件,此刻表面布滿蛛網般的裂紋,像是被極寒凍裂的。
晌午時分,畫商趙老板搖着折扇進門:"齊師傅,那幅殘品您看......"話頭戛然而止。趙老板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他盯着展開的畫幅,嘴唇哆嗦得像風中的枯葉:"這不可能......我收來時明明只有五個人物......"
齊三白心頭一跳。細看之下,畫中人物竟比昨夜又多出三個。新添的灰衣老仆端着酒壺站在廊柱旁,陰影裏還藏着個抱琵琶的歌伎。最詭異的是畫作右下角,原本空着的石階上,赫然多了個穿短打的背影——那歪戴的瓜皮帽,分明是阿貴昨日戴的。
"此畫有古怪。"齊三白卷起畫軸時,發現背面裱綾上浮現出幾行朱砂小字:"夜半鼓三更,活人入畫來。若要解此厄,需尋點燈人。"
趙老板當夜就失蹤了。打更的說看見趙家書畫鋪子亮着綠瑩瑩的光,窗紙上映出七八個拉扯的人影。等巡警破門而入,只看見滿地黑灰拼成的人形,像被燒盡的紙人遺骸,櫃台上的留聲機還在咿咿呀呀唱着《遊園驚夢》。
齊三白把畫鎖進紫檀木匣,縫隙處貼了七道朱砂符。那是他祖傳的"七星鎮煞"之法,據說能封住百年老物裏的陰氣。但子時剛過,他就被"沙沙"聲驚醒——月光下,那幅畫正從門縫裏慢慢爬進來,絹本邊緣滲出粘稠的黑液,在地磚上拖出蜿蜒痕跡。
"滾回去!"齊三白抄起案上乾隆年的銅鎮尺砸去。畫軸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展開的絹面上,趙老板肥胖的身軀正被一群畫中人撕扯。穿紅襖的少女突然抬頭,沒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畫外,嘴角咧到耳根。
第三天,茶館說書人李鐵嘴找上門來。這老頭平日專講鬼狐志怪,此刻卻面如金紙:"齊師傅,阿貴托夢給我......"他哆哆嗦嗦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裏面是燒焦的瓜子殼拼成的字:畫要七人。
當夜李鐵嘴在台上講《畫皮》時,煤油燈突然爆出三尺高的綠焰。聽衆們尖叫着看見無數蒼白手臂從說書人身後的屏風裏伸出,把他拽進《夜宴圖》的絹本裏。屏風上只留下個濃墨繪就的人形,五官處緩緩滲出血珠。
齊三白在舊書攤翻到本《崇禎年間異聞錄》,其中記載嘉靖末年有位巡撫冤殺過戲班,班主死前詛咒"必教大人在畫中永世爲奴"。他盯着書頁上模糊的插圖,冷汗浸透衫子——那巡撫的相貌,與《夜宴圖》主座上的蟒袍官員分毫不差。
暴雨如注的深夜,齊三白抱着畫匣闖進紙馬鋪。扎紙人的柳老頭聽完來龍去脈,從神龕後請出個穿紅肚兜的小丫頭:"這是我孫女小枝,天生陰陽眼。"小姑娘伸手撫過畫軸,突然縮回手指:"齊爺爺,裏頭有七個活人,阿貴哥在哭呢。"
柳老頭點燃特制的犀角香,煙霧中浮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這幅畫的絹絲裏織進了人發,顏料混着骨灰,每當雷雨夜陰氣最盛時,畫中惡靈就要抓活人充作奴仆。而穿紅襖的少女,正是當年被獻祭的戲班花旦。
"要破這畫煞,得找到'點燈人'。"柳老頭話音未落,房梁上懸掛的紙人突然齊刷刷轉頭。小枝指着窗外驚叫:"紅衣姐姐在雨裏!",齊三白回頭時,正看見一抹猩紅身影飄過巷口,手中提着的白燈籠上寫着個血淋淋的"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