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鐵鍋爐冰冷厚重的軀體聳立在工坊區中央,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銳爪重傷昏迷的陰影尚未散去,空氣中彌漫着血腥味、草藥苦澀的氣息以及一種沉重的緊迫感。礫石蜷縮在老石眼身邊,大眼睛裏帶着未散的恐懼,而老石眼則憂心忡忡地望着燧石和那台冰冷的造物,嘴唇無聲地翕動着,似乎在向祖靈祈禱。
燧石站在鍋爐旁,臉上混雜着疲憊、悲傷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他手臂的傷口在滲血,被簡單包扎着,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鍋爐,還有旁邊林翼剛剛刻畫在金屬板上的“神啓圖畫”——那幅代表着力量與復仇的、從鏽溪深淵攫取礦石的壯闊藍圖。
“智者……我們能點燃它嗎?就靠我們兩個?”燧石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投向停在高處的林翼。銳爪倒下了,長老年邁,礫石太小,部落所有的技術重擔,驟然壓在了他一人肩上。
林翼發出一聲肯定的短促鳴叫,翅膀有力地向下揮動,如同戰鼓擂響。他沒有猶豫,立刻開始行動。他的鴉瞳掃視着周圍堆積如山的廢墟寶藏,精準地鎖定目標:
幾根從重型貨架上拆下的、長達數米的堅固工字鋼梁——完美的吊臂骨架! 一個相對完好的超市手推車底盤——起重機移動的基座! 幾台舊健身器材上拆下來的巨大飛輪和沉重的鑄鐵配重塊——平衡重錘的核心! 大量粗細不一的鋼纜(來自電梯纜繩殘骸)和找到的幾個鏽跡斑斑但仍能轉動的滑輪——關鍵的傳動部件!
林翼急速飛行,用喙敲擊選中的材料,再用翅膀指引燧石將它們拖拽到鍋爐旁邊的空地上。燧石立刻明白了林翼的意圖——建造那台從溪底攫取礦石的“鋼鐵之臂”!他心中的疑慮被強烈的使命感和對力量的渴望暫時壓下,咬着牙,不顧手臂的傷痛,奮力拖拽起沉重的鋼梁。
建造過程異常艱辛。 燧石在智者的“喙尖指點”和“神啓圖畫”的細節補充下,利用找到的粗大螺栓和厚重的金屬夾板,一次次嚐試將那幾根巨大的工字鋼梁垂直鉚接、加固,豎立起來構成起重機的骨架。每一次用燒紅的鐵釺鉚接,都需要他用盡全力揮舞大錘,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他的後背。 平衡重錘系統是個難題。林翼示意將沉重的鑄鐵配重塊懸掛在吊臂的另一端,利用杠杆原理平衡吊裝的礦石重量。燧石絞盡腦汁,利用找到的粗壯鉸鏈和鋼軸,設計了一個可以調節配重塊高度的簡易裝置。 最關鍵的動力傳動部分,林翼設計了一個巧妙的方案:將鍋爐頂部預留的強大蒸汽輸出口,通過厚實的金屬管道連接到一組由飛輪改造的、粗糙但堅固的齒輪減速箱上!減速箱的輸出軸則連接着一個巨大的木質絞盤(由找到的粗壯圓木削制而成),鋼纜纏繞在絞盤上!通過齒輪箱的減速,將蒸汽活塞的狂暴直線往復運動,轉化爲絞盤強大而可控的旋轉力量!
整整兩天一夜,巨巢內部回蕩着從未停歇的金屬撞擊聲、鋼纜摩擦聲和燧石粗重的喘息聲。燧石幾乎不眠不休,眼睛裏布滿血絲,手臂的傷口崩裂又凝結,凝結又崩裂。老石眼和礫石負責後勤,煮着稀薄的糊糊,遞上珍貴的淨水,清理散落的金屬碎屑。
支撐燧石堅持下去的,除了林翼關鍵時刻精準無比的指引(比如指出一個承重節點需要額外加固,或是某個齒輪齧合角度偏差半度),還有那刻在心裏的信念——銳爪的血債,需要用從溪底挖出的鐵礦石熔鑄的武器來償還!
終於,在夕陽的殘光透過巨巢頂部的破洞,將內部染成一片昏黃時,一個龐大、粗獷、充滿了“拾荒蒸汽朋克”獨特美感的鋼鐵巨物誕生了! 它有着由鏽蝕工字鋼焊接鉚接而成的、近十米高的粗壯骨架; 由厚實鋼板拼接、布滿鉚釘的堅固吊臂; 懸掛在另一端的、如同小山般的鑄鐵配重塊; 連接着粗大蒸汽管道、發出低沉嗡鳴的齒輪減速箱; 以及纏繞着粗壯鋼纜、散發着原木氣息的巨大絞盤! 鋼纜的末端,連接着燧石和林翼合力設計的、由厚鋼板鉸接而成的巨大抓鬥,邊緣鑲嵌着從鐵線蛇身上拆下的、異常鋒利的金屬鱗片和尖牙,閃爍着冰冷的寒光!
“鍛鐵之臂!”燧石喘着粗氣,仰望着這凝聚了所有心血的造物,聲音嘶啞卻充滿了自豪。
此刻,鍋爐的準備工作也接近尾聲。巨大的罐體已經注入了從高處滲水點艱難收集來的淨水。燧石在林翼的監督下,仔細檢查了每一個鉚接點、焊縫和管道接口。他找到了之前林翼特意要求留下的耐高溫石棉墊片和那種粘稠的黑膠,將它們仔細地安裝在法蘭接口和安全閥底座周圍,充當密封。
最重要的時刻來臨了——點火! 燧石深吸一口氣,手臂因爲緊張和疲憊而微微顫抖。他站在鍋爐的投料口旁,旁邊堆放着幹燥的木板、廢棄的橡膠輪胎碎片(燃燒值高)以及一種在巨巢角落發現的、類似煤炭的黑色可燃礦石碎塊(可能是舊世界的焦炭或某種變異礦物)。 林翼停在高處,幽綠的鴉瞳如同最精密的監控儀,鎖定着壓力表接口(雖然簡陋,指針刻度模糊)和安全閥。
“點燃吧,巨獸!”燧石低吼一聲,將一支點燃的簡陋火把(浸透了油脂的布條纏繞木棍)猛地投入投料口中!
呼——! 烈焰瞬間升騰!幹燥的木板和橡膠碎片迅速燃燒,發出明亮的黃色火焰和濃煙,灼熱的氣流撲面而來! 燧石立刻關閉投料口的厚重金屬蓋板,並用找到的杠杆機構將其緊緊鎖死!透過狹窄的觀察孔(一個加厚的玻璃瓶底嵌入鋼板制成),可以看到爐膛內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緊張地注視着連接在管道上的、那個唯一能找到的、玻璃碎裂但指針尚能轉動的舊壓力表。指針紋絲不動。
時間在火焰的咆哮和金屬受熱的微弱膨脹呻吟中流逝。鍋爐厚實的外殼開始發燙,表面的鏽跡在高溫下微微變色,凝結的水珠迅速蒸發。巨大的金屬罐體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內部積蓄着恐怖的力量。 燧石感到口幹舌燥,汗水順着下巴滴落在地,滋滋作響。老石眼和礫石躲得遠遠的,滿臉驚恐。
突然! 壓力表的指針猛地跳動了一下!然後開始極其緩慢但堅定地向上攀爬! 同時,鍋爐內部傳來如同悶雷滾動般的“咕嚕咕嚕”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那是水在高溫高壓下劇烈沸騰的聲音! 沉重的安全閥底座周圍,開始有絲絲縷縷極其微弱的白氣滲出!壓力在攀升!
燧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看向安全閥——那個厚實的金屬塞子被強力彈簧死死頂住,紋絲不動。壓力表指針還在上升,已經接近了他和林翼根據鍋爐鋼材厚度推算出的安全紅線!
“智者……壓力……”燧石的聲音帶着驚慌。 林翼的鴉瞳死死鎖定壓力表和安全閥。他能感覺到鍋爐內部那股狂暴的能量正在積蓄,厚實的金屬殼體在不堪重負地呻吟!那一點點滲出的白氣如同警兆!
就在這時! 嗤——! 一聲極其尖銳、如同汽笛初啼般的嘶鳴猛地從安全閥的方向爆發! 壓力達到了臨界點!沉重的安全閥彈簧終於被巨大的內部壓力頂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灼熱、猛烈、凝練如同實質的白色蒸汽柱,如同掙脫枷鎖的怒龍,帶着刺耳的尖嘯聲,狠狠地噴射而出!瞬間沖上數米高的空中,形成一團翻滾膨脹的白色氣雲!灼熱的氣流四散沖擊,帶着濃重的鐵鏽和蒸汽的味道!
成功了!安全閥正常工作了! 燧石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巨大的喜悅和後怕沖擊着他!他成功了!他點燃了熔爐!控制了那股力量!
“神跡!智者的熔爐蘇醒了!”老石眼激動地跪倒在地,朝着林翼和鍋爐的方向叩拜,信仰的光輝再次充滿他渾濁的眼眸。礫石也嚇得跟着跪下。 燧石則掙扎着站起,臉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他做到了!在智者的指引下,他駕馭了這頭鋼鐵巨獸!
林翼心中也鬆了一口氣。但他立刻發出急促的鳴叫,翅膀指向“鍛鐵之臂”的蒸汽輸入閥門! 燧石會意,強壓下激動,用撬棍作爲延長臂,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連接着齒輪減速箱的蒸汽管道閥門!
嗤——! 同樣猛烈的蒸汽瞬間涌入齒輪箱!早已注滿潤滑油脂(從報廢汽車裏刮取的)的粗糙齒輪在強大蒸汽壓力的推動下,猛地咬合轉動起來! 轟隆!嘎吱嘎吱! 巨大的飛輪開始轉動!減速箱發出巨大的轟鳴和金屬摩擦的呻吟!輸出軸帶動着巨大的木質絞盤開始緩緩旋轉! 纏繞在絞盤上的粗壯鋼纜開始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鍛鐵之臂”那巨大的、鑲嵌着鋒利鐵線蛇鱗爪牙的抓鬥,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猛地抬升了半米!然後沉重地落回地面,發出沉悶的巨響!
力量!可控的、狂暴的機械力量!第一次真正降臨在這片廢墟之上! 燧石激動得渾身發抖,看着那抬起的抓鬥,仿佛看到了復仇的希望,看到了武裝部落的鋼鐵洪流!
然而,就在這力量轟鳴、信仰似乎達到頂點的時刻—— 一個陰冷的聲音突然從工坊區的陰影角落裏響起: “哼!好大的動靜!好大的威風!連銳爪都快死了,還有心思在這裏玩火弄這些危險的鐵疙瘩!這就是智者指引的‘生路’?” 灰須拄着一根撿來的金屬拐杖,慢悠悠地踱了出來,身後跟着幾個同樣面帶憂慮和不滿的部落成員。他的眼神掃過轟鳴的機器,掃過熱汗淋漓、滿身是傷的燧石,最後落在高處的林翼身上,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質疑和嘲諷。 “看看你們!燧石快累死了!銳爪躺在那生死不明!食物快沒了!外面還有掠骨者和更可怕的齒輪城邦在虎視眈眈!不想着怎麼多找點吃的,怎麼躲藏保命,卻把最後一點力氣和資源都浪費在這些隨時可能炸死我們的‘噗嗤怪’上!”灰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煽動性,“智者?呵!我看是帶來災禍的‘鐵喙災星’還差不多!你們見過哪家的神靈,會把信徒往火坑裏推?!”
剛剛因力量誕生而高漲的狂熱氣氛,瞬間被灰須冷酷而現實的話語凍結。老石眼臉上的虔誠凝固了,燧石眼中的狂喜被憤怒和一絲動搖取代,礫石嚇得往長老身後縮了縮。那幾個跟隨灰須的成員也露出了贊同的神情,低聲議論起來。
林翼停在鍋爐頂端,冰冷的鴉瞳俯視着下方的灰須。信仰與現實碰撞的火花,第一次在部落內部,伴隨着蒸汽的嘶鳴,激烈地迸濺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