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沉甸甸地壓在窗玻璃上。臥室裏只留了盞壁燈,暖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卻照不亮林曉月眼底的溼意。
她側躺着,與王誠之間隔了道無形的楚河漢界。他背對着她,寬闊的肩膀在月光裏繃成一條冷硬的線,呼吸均勻得近乎刻意,顯然早已沉入夢鄉。
林曉月的指尖蜷縮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後頸還殘留着他方才親吻的溫度,鎖骨處的紅痕泛着熱意,可身邊人的冷漠卻像冰錐,一下下往心口扎。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在這張床上抵死纏綿。他的吻帶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指尖劃過皮膚時激起的戰栗還沒散盡,怎麼轉身就能睡得這樣安穩?
她想起自己鼓起勇氣說“我好像喜歡你”時,他眼底那抹淺淡的笑意——不是欣喜,不是動容,更像是一種了然的縱容,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們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這句話像根生鏽的針,在她心裏反復攪動。是啊,他覺得挺好的。不用負責,不用費心,她像個隨叫隨到的影子,滿足他偶爾的需求,然後安靜退場。
眼淚終於忍不住涌了上來,順着眼角滑進鬢角,濡溼了一小片發絲。她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喉嚨發緊,胸口悶得像塞了團棉花。黑暗裏,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鈍重而絕望,與他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場無聲的嘲諷。
她不明白,明明是他先靠近的。是他在她丟了鑰匙的雨夜說“我在樓下等你”,是他把帶着雪鬆味的襯衫披在她肩上,是他用那雙深邃的眼睛看着她,讓她誤以爲自己是特別的。
可現在看來,她不過是他衆多選項裏最不起眼的一個。新鮮勁過了,自然就該被丟在一邊。
窗外的霓虹透過紗簾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曉月睜着眼睛,直到天光泛白才昏昏沉沉睡去,夢裏全是他轉身離去的背影。
第二天醒來時,身側的位置已經涼透了。
林曉月坐起身,宿醉般的頭痛襲來。她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走出臥室時,王誠正坐在餐桌前看報紙,面前擺着兩杯牛奶,冒着熱氣。
“醒了?”他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對一個合租的室友。
林曉月攥緊了衣角,喉嚨發澀:“我……我想回去了。”
王誠翻手機的手頓了頓,終於抬眼看她。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詫異,也沒有挽留,只是點了點頭:“好,我送你。”
一路無話。
車子停在出租屋樓下的老槐樹下,斑駁的陽光透過葉隙落在他手背上。林曉月解開安全帶,指尖懸在門把手上,遲遲沒有動靜。
她多希望他能說點什麼,哪怕是一句“留下來”,或者問問她爲什麼突然要走。可他只是目視前方,側臉在陽光下顯得輪廓分明,卻也格外疏離。
“謝謝。”林曉月最終還是推開車門,聲音輕得像羽毛。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沒在她身上停留。
林曉月轉身上樓,沒有回頭。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或許根本沒有),一步一步,踩碎了心裏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出租屋還是老樣子,牆上貼着畢業時室友送的海報,書桌上堆着沒來得及收拾的課本,空氣中飄着淡淡的黴味。林曉月把自己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泛黃的水漬,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就下來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連他的聯系方式都沒主動要過。那些聊天記錄裏,永遠是他先發消息,她秒回,像個等待指令的木偶。
接下來的幾天,王誠果然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林曉月的手機安靜得可怕。她無數次點開那個對話框,手指在輸入框裏敲敲打打,最後還是刪掉。她試過打他電話,聽筒裏傳來冰冷的“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一次又一次,直到她自己都覺得難堪。
最初的幾天,她像丟了魂。白天對着空房間發呆,晚上抱着膝蓋坐到天亮,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着,整個人迅速消瘦下去。鏡子裏的女孩眼窩深陷,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株被抽走了陽光的植物。
室友打來電話,問她工作的事,她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被追問急了,才忍不住哭了出來,語無倫次地說了些“被騙了”“不值得”的胡話。室友在那頭罵了句“渣男”,勸她趕緊走出來,別在一棵樹上吊死。
是啊,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林曉月抹掉眼淚,逼着自己爬起來。她把王誠送的那件襯衫塞進垃圾桶深處,把所有能勾起回憶的東西都收起來,然後重新打開招聘軟件,開始投簡歷。
她跑了十幾家公司面試,被拒絕過,也遇到過不靠譜的騙子,跌跌撞撞,卻也慢慢找回了點生活的實感。她開始按時吃飯,早睡早起,甚至學着給自己做簡單的飯菜。出租屋裏漸漸有了煙火氣,她臉上的血色也慢慢回來了。
她想,就這樣吧。忘了他,找份正經工作,在這個城市好好活下去,才是對自己最好的交代。
第五天傍晚,林曉月剛面試完回到家,手機突然“叮”地響了一聲。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讓她心髒猛地一縮——王誠。
消息很簡單:“有空嗎?見一面。”
林曉月盯着那行字,手指冰涼。這幾天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瞬間搖搖欲墜。她咬着牙,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告訴自己不能再犯傻了。
驕傲只撐了半個小時。
手機又響了,還是王誠:“之前說的文員崗位,我讓人事留出來了,你要是願意,明天就能來上班。”
林曉月的手指顫抖起來。
她太需要這份工作了。房租快到期了,銀行卡裏的餘額捉襟見肘,父母還在老家盼着她能穩定下來。更何況……她不得不承認,看到他消息的那一刻,心底翻涌的除了委屈,還有抑制不住的想念。
想念他指尖的溫度,想念他低沉的嗓音,想念他抱着她時,那種短暫卻真實的安穩感。
掙扎了許久,她終究還是敗給了現實,也敗給了自己的心。她回復了一個字:“好。”
見面的地點約在王誠家。
開門的瞬間,林曉月聞到了那熟悉的雪鬆味,心跳驟然失序。他穿着灰色居家服,頭發微溼,像是剛洗過澡,比幾天前看起來柔和了些。
“來了。”他側身讓她進來,語氣自然得仿佛他們從未有過疏離。
林曉月低着頭換鞋,不敢看他。客廳裏的擺設沒變,只是茶幾上多了個新的煙灰缸,裏面插着幾根煙蒂。
沒等她想好該說什麼,王誠突然從身後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拂過耳畔:“這幾天……想我了嗎?”
溫熱的氣息帶着煙草味,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防備。林曉月的肩膀微微顫抖,積攢了幾天的委屈、思念、不甘,在此刻洶涌而出。她轉過身,踮起腳尖吻住他,帶着點報復性的凶狠,又藏着孤注一擲的絕望。
他回應得很快,吻越來越深,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衣物在拉扯中滑落,呼吸在空氣中交纏,他們像兩株瀕死的植物,在彼此的糾纏裏汲取着僅存的養分。
這一次,林曉月沒有哭,也沒有說什麼。她只是緊緊抱着他,把所有的情緒都融進這場無聲的沉淪裏。
事後,她趴在他胸口,聽着他有力的心跳,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他的腹肌。
“明天上午九點,直接去公司找人事,就說是我讓你來的。”王誠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着一絲慵懶的沙啞。
林曉月點點頭,沒說話。
“你住的那地方太遠了,條件也不好。”他頓了頓,手指把玩着她的頭發,“把房子退了吧,搬來這裏住。”
林曉月猛地抬頭看他,眼裏滿是難以置信。
搬來這裏住?和他一起?
“這裏房間多,你住進來也方便。”他看着她,眼神平靜,“上班也近。”
林曉月的心跳得飛快,血液沖上頭頂。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些被壓抑的憧憬,像破土而出的種子,瘋狂地滋長起來。
他讓她搬過來,是不是意味着,她在他心裏,終究還是有點不一樣的?是不是只要她做得足夠好,總有一天能走進他心裏?
也許他們可以像真正的情侶那樣,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迎接每個清晨。也許他會慢慢習慣她的存在,會對她越來越好,會……
無數個美好的幻想在腦海裏盤旋,讓她暫時忘記了他的疏離,忘記了他那句“我們這樣挺好的”,忘記了他背後可能存在的,她不知道的世界。
“好。”她聽到自己說,聲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眼底卻亮得驚人。
王誠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沒再說什麼。
林曉月重新窩回他懷裏,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仿佛爲這場剛剛開始的同居生活,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她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裏,絲毫沒有察覺,他看着天花板的眼神裏,沒有半分她期待的情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而這片平靜之下,藏着的是她永遠也猜不透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