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懷裏揣着那幾張滾燙的粗糙紙張,像是揣着一窩剛出爐的炭火,灼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他幾乎是腳不沾地地逃離了那處晦氣的院落,昏暗的燈籠在他手中瘋狂搖晃,投下扭曲跳躍的光影,一如他此刻慌亂的心緒。
他沒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徑直朝着宗正寺丞值夜的公廨跑去。這事兒太大了,他一個小小閹人,可是萬萬擔待不起。
宗正寺丞值夜的廂房裏還亮着燈。國喪期間,雜事繁多,姓張的寺丞早已熬得兩眼通紅,此刻正準備對着滿案文書小憩一會兒,但此刻卻被王德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驚醒時,張寺丞顯得很是不耐煩,於是他小聲呵斥到“何事驚慌?成何體統!”,說吧,張寺丞用手不斷的揉着額角,深情滿是不耐。
“張...張寺丞,”王德直接撲到案前,也顧不上什麼禮數了,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那幾張皺巴巴的麻紙,放在了案上,“是...是庶人李承乾...他...他寫的...”
“什麼東西?”張寺丞皺緊眉頭,嫌惡地用兩根手指拈起一張,就着燈光瞥去。只見那張麻紙上的字跡歪扭潦草、淚跡斑斑。這不由得讓張寺丞眉頭鎖得更緊。他本想隨意掃兩眼就扔到一邊,但目光掠過其中幾句,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若...若是魂魄有知,兒不敢求伴您陵寢。只求化作您陵前石階...任千人踩,萬人踏,只求贖罪…”
“...兒只怕過了奈何橋,喝下孟婆湯,您...您也不願再認我這個兒子了…”
還有那驚心動魄的“武德九年,母後提劍守門,兒持小匕首相隨”的舊事細節....
張寺丞的呼吸微微一滯。他是官場老吏,不是王德那種只知看眼色的內侍。他幾乎瞬間就嗅出了這東西裏面蘊含的、極其危險又極其強烈的能量。這卑微到塵埃裏的祈求,這血淋淋的回憶,這字裏行間幾乎要溢出來的絕望和悔恨,尤其是裏面提到的長孫皇後在武德九年的舊事...這要是傳到陛下耳朵裏...
想到這,張寺丞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白毛汗。只見他猛地將紙拍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響,嚇了王德一跳。
“糊塗!”他低聲厲喝,也不知是在罵李承乾,還是在罵王德,抑或是罵這棘手的局面,“這東西也是你能接、能往這裏送的?!他給你,你就不會搪塞過去?或是直接毀了?!”
王德哭喪着臉,噗通跪下:“奴婢...奴婢不敢啊!他...他口口聲聲說着宗正寺規制,又說日後晉王、公主若問起...奴婢...奴婢怕啊!”
張寺丞一時語塞。他死死盯着那幾張紙,眼神變幻不定。
王德的顧慮,他懂。可這祭文,毀不得,更瞞不得。可如果送上去?如今的陛下,正因爲皇後崩逝而處於極致的悲痛和暴怒中,若是此刻看到這廢太子的東西,是勾起憐惜,還是更添怒火?這誰也說不準。
萬一龍顏震怒,遷怪下來,他這經手之人首當其沖!
況且,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不久前,魏王府的一位屬官曾“偶然”與他相遇,言語間暗示,希望宗正寺能“盡快厘清首尾,莫使舊事再生枝節,擾了陛下哀思”
這“枝節”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想到這,張寺丞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冷汗順着他的鬢角滑落。
不能送上去!至少不能現在送上去!現在送上去,風險太大!
可是,這個祭文也不能留在手裏,不然...夜長夢多。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讓這“枝節”徹底消失。在陛下可能看到這東西之前,讓寫這東西的人,按照原定計劃,徹底離開長安,消失在嶺南的瘴癘之中。只要人走了,這東西就算日後被翻出來,效力也減了大半,屆時自有分說。
對!快刀斬亂麻!
想到這裏,張寺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和狠厲。他猛地站起身,對王德喝道:“起來!此事你知我知,絕不可再讓第三人知曉!這些東西,”他指了指那祭文,“先收在我這裏。”
聽聞此言,王德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但是!”張寺丞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寒意,“那一位...絕不能留在京裏再生事了。流放嶺南的行程,必須提前!”
“提前?”王德愕然抬頭,“可...可旨意上是讓我們聽候發落,具體日期...具體日期不是還...還沒定下來嗎?”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張寺丞打斷他,眼神銳利,“皇後大行,諸事繁雜,誰還會緊盯一個庶人的流放日程?你我現在就去安排,調撥人手,明日...不!天亮之前,就將他送走!走最僻靜的水路,越快越好!”
張寺丞越說越快,仿佛要借此壓下心中的不安:“你去準備一下,點兩個可靠的差役,再...去後廚取些食水,就說是...是上路前的恩賞。”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意味深長,“讓他吃飽些,路上...才好趕路。”
王德聽出了張寺丞那弦外之音,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此刻也變得更加蒼白了,他嘴唇哆嗦着,卻不敢反駁,只得顫聲應道:“是...是...奴婢這就去辦...”
“記住!”張寺丞在他轉身時又冷冷補充了一句,“做得幹淨利落些。若他有什麼異動,或是胡言亂語...爾等可臨機決斷,一切以‘順利送抵流放地’爲重,明白嗎?”
“奴婢...奴婢明...明白...”王德的聲音帶着哭腔,說完便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在王德退下去後,宗正寺丞的廂房裏,便只剩下張寺丞一人。他再次低頭看着案上那幾張仿佛帶着血色的麻紙,猛地抓起,想撕碎,最終還是停下了手,只是煩躁地將其胡亂塞進一疊待處理的文書最底下,仿佛這樣就能將其掩蓋,就當從來沒發生過這件事情。
張寺丞將祭文胡亂塞好後,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出一條縫,瞬間,冰冷的夜風灌入,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而遠處皇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着,如同一只蟄伏的巨獸。
風波欲起,他只想自保,只想盡快把這燙手的山芋扔出去。
卻不知,他這“快刀”,正將那囚室中本就瀕臨絕境的人,逼向最後一步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