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曬谷場的黃土被秋陽曬得發燙,像塊巨大的烙餅。古德柱蹲在老槐樹下,手裏攥着根烏木枝子 —— 這是他和古德寶在山澗裏翻了半天才找到的好料,木質堅硬得能當鐵尺使。他正用片碎瓷片仔細打磨分叉處,準備做把能精準打鳥的彈弓,忽然覺得頭頂一暗,整個人都被罩進了陰影裏。

“喲,這不是二房的‘小工程師’嗎?又在搗鼓啥破爛?” 古德財的聲音像淬了沙子,刮得人耳朵疼。他穿着那件漿得發硬的綢緞褂子,領口歪到肩膀上,活像只偷穿人衣的猴子。身後跟着的古德金和狗蛋,一個舉着根雞毛撣子當令旗,一個拖着破草鞋當兵器,活脫脫兩個 “跟班吉祥物”。

古德柱眼皮都沒抬,繼續用瓷片刮着木刺:“關你啥事兒?” 他這幾天忙着琢磨水渠圖紙,沒功夫跟這 “紈絝子弟” 拌嘴 —— 這詞兒是他昨晚剛想出來的,覺得形容古德財再合適不過。

“嘿,你還敢頂嘴?” 古德財被噎了一下,伸手就去搶烏木枝,“拿來我瞧瞧!說不定是偷了我家的好木頭!” 他指尖剛碰到木枝,就被古德柱猛地抽回手躲開。

這一下正戳中了古德財的痛處。自從古德柱幫三叔改了斧頭,村裏都說二房的娃子是 “文曲星轉世”,把他這 “準秀才” 的風頭全搶了。他臉漲得通紅,抬腳就往古德柱手邊的木枝踩去,嘴裏還嚷嚷:“我讓你做!我讓你做!”

“咔嚓” 一聲脆響,烏木枝被踩成了三截。古德柱猛地站起身,八歲的身子在夕陽下拉得筆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釘子:“古德財,你賠我木頭!”

“賠?我賠你個屁!” 古德財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一根破樹枝子,給你臉了是吧?我爹說了,你們二房的東西,就沒有不該是我的!” 他身後的古德金跟着起哄:“就是!窮酸樣還想學人做彈弓,配嗎?”

古德柱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想起昨晚古德寶舉着這根樹枝,小臉上滿是期待:“哥,做好了能打只斑鳩不?丫丫說想吃肉。” 現在樹枝斷了,弟弟的期盼也碎了。

“我不跟你吵。” 他彎腰撿起斷枝,轉身就要走。這時候跟古德財硬碰硬,純屬 “戰略失誤”—— 他新學的詞兒用得還挺溜。

“跑啥?慫包!” 古德財撿起塊土坷垃就往他背上砸,“二房的都是縮頭烏龜!我爺爺說了,你們連地裏的石頭都不如!” 土坷垃砸在背上不疼,可這話像針一樣扎進心裏。

古德柱猛地轉過身,手裏的斷枝指着古德財:“你再說一遍?” 他這眼神太嚇人,古德財竟往後縮了縮,隨即又梗着脖子:“我說你是烏龜!你娘是……”

話沒說完,就被一聲斷喝打斷:“德財!你在幹啥!” 三叔古永生扛着玉米杆從場邊走過,看見這陣仗,眉頭擰得像麻花。他把玉米杆往地上一放,黝黑的臉沉得能滴出水:“欺負弟弟算啥本事?有能耐跟你爹去犁地!”

古德財見是三叔,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嘴裏卻還嘟囔:“是他先惹我的……”

“我都看見了!” 古永生走過來,撿起地上的斷枝,“這是山澗裏的烏木吧?多好的料子,糟蹋了!” 他轉向古德柱,從兜裏掏出顆用油紙包着的糖塊,“柱兒別氣,三叔賠你塊糖。”

古德柱沒接糖,只是看着古德財:“我不要糖,我要他賠我木頭。”

這時候崔氏不知從哪鑽了出來,一看見古德財就咋呼:“我的乖孫哎,是不是這小孽障欺負你了?” 她看見古永生手裏的斷枝,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卻還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頓,“不就是根破木頭嗎?值當的跟你哥計較?老二家的就是沒規矩!”

古永生剛想辯解,就見古德柱突然從懷裏掏出個東西,往地上一放 —— 竟是個用秫秸扎的小水車,車葉轉得靈活,下面還粘着片紙條,寫着 “灌溉神器” 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這是啥?” 崔氏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

“我做的水車模型。” 古德柱拿起模型,演示給她看,“改了車葉角度,能多澆兩畝地。到時候打了糧食,奶奶就不用再爲德財哥的學費愁了。” 他特意把 “德財哥” 三個字咬得很重。

崔氏眼睛亮了亮 —— 她最近正爲古德財去鎮上讀書的束脩犯愁。古永生在一旁幫腔:“娘,柱兒這腦子靈光得很,昨天還幫我改了斧頭,劈柴省力多了!”

古德財見奶奶的心思被勾走了,趕緊說:“我也能做!我做的肯定比他好!”

“哦?那你賠柱兒根木頭,倆人比賽做水車咋樣?” 古永生順勢說道。崔氏想了想,覺得讓孫子多跟 “有腦子” 的比一比也不是壞事,就踹了古德財一腳:“聽見沒?去給你弟弟找根好木頭!”

古德財不情不願地去了,臨走時還瞪了古德柱一眼。古德柱心裏暗笑,這叫 “轉移矛盾焦點”,現代談判桌上的常用技巧。

回到家時,劉氏正在灶台前忙碌,鍋裏飄出淡淡的米香 —— 三叔給的那半碗米,她省着煮了鍋稀粥。古永行坐在門檻上劈柴,左腿不利索,每劈一下都要晃悠半天。古德柱把斷枝的事說了,古永行只是嘆了口氣:“忍忍吧,都是一家人。”

“可他總欺負人。” 古德柱不甘心。

“等改好了水車,多種出糧食,就沒人敢欺負咱了。” 古永行放下斧頭,拿起古德柱畫的圖紙,粗糙的手指摸着上面的線條,“爹信你,就像信這渠水能流進咱地裏一樣。”

古德柱看着父親眼裏的光,突然覺得那根斷了的烏木枝也沒那麼重要了。他轉身找出塊粗木,重新削了起來。劉氏端着粥走過來,左手食指的彎月疤在燈光下閃了閃:“娘給你留了個雞蛋,埋在灶膛裏了。”

“給寶子和丫丫吃吧。” 古德柱頭也不抬。

“讓你吃你就吃。” 劉氏把雞蛋塞給他,“你是哥,得有勁兒保護弟弟妹妹。” 雞蛋還帶着灶膛的溫度,燙得他手心發熱。

連續下了三天雨,屋頂開始漏雨。古德柱半夜被凍醒,看見爹娘正用盆接雨水,嘀嗒聲敲得人心裏發慌。劉氏望着空蕩蕩的米缸,眼圈紅得像熟透的櫻桃:“這雨再下,地裏的麥子該發芽了。”

“明天我去山裏看看,說不定能采點蘑菇。” 古永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別去!” 劉氏拉住他,“山路滑,你那腿……”

話沒說完,就聽見窗台上 “咚” 的一聲輕響。古永行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摸回來個油布包,打開一看 —— 裏面是半碗白米,還有張用炭筆寫的字條:“二哥,摻點野菜能多撐幾天。” 字跡歪歪扭扭,是三叔古永生的手筆。

劉氏的眼淚 “唰” 地下來了:“老三這是把自己家的口糧省給咱了……”

古德柱看着那半碗米,突然想起三叔家的趙嬸總咳嗽,古德明和古德亮面黃肌瘦的。他心裏冒出個主意,拉着古永行的袖子:“爹,咱去幫三叔改木工刨子吧!”

“改那玩意兒幹啥?” 古永行納悶。

“他不是總說刨子不好用嗎?我有辦法讓刨出來的木頭又快又光滑,到時候他做的木活能多賣錢。” 古德柱比劃着,“就像改斧頭那樣,調整角度,減少‘摩擦力’—— 就是費勁的勁兒。”

第二天雨一停,古德柱就拉着父親往三叔家跑。古永生正在屋檐下刨塊鬆木,刨子推得吭哧吭哧,木屑飛得亂七八糟。看見他們來,他直起腰,腰上的舊傷讓他齜牙咧嘴:“你們咋來了?”

“三叔,我給你改刨子!” 古德柱拿起那把豁了口的刨子,“這刃口角度不對,得調十五度,還要把底板磨光滑。” 他撿起塊碎石,在地上畫了個刨子的剖面圖,雖然簡單,卻把原理說得明明白白。

古永生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對啊!我咋沒想到呢!” 他轉身就去找磨刀石,趙嬸在屋裏聽見動靜,扶着門框咳嗽着說:“老三,別聽個娃子瞎咧咧……”

“你不懂!” 古永生頭也不抬,“柱兒這法子比鎮上木匠說的還在理!”

古德柱指揮着三叔調整刨刃角度,又教他用豬油擦底板減少阻力。等改好一試,刨子推起來輕快得像抹了油,刨出來的木片薄得能透光。古德明和古德亮趴在旁邊看直了眼,小嘴巴張成了 O 型。

“神了!” 古永生舉着刨子轉了三圈,“這樣一天能多做三個木盆!” 他樂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一起,從櫃子裏摸出個布包,裏面是幾個烤紅薯,硬塞給古德柱,“拿着!這是你三嬸特意給你留的!”

古德柱沒接,指着牆角堆的廢木料:“三叔,這些木頭能做彈弓不?我想跟德明弟弟一起做。” 古德明眼睛一亮,立刻點頭:“我會劈木頭!”

那天下午,四個孩子坐在屋檐下做彈弓。古德柱教他們怎麼找重心,怎麼打磨才不會傷手。古德明手巧,做的彈弓歪歪扭扭卻結實;古德亮力氣小,總把木枝削斷。古德柱看着他們,忽然覺得這雨天也沒那麼難熬。

秋收剛過,祠堂裏就炸開了鍋。古道整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的棗木拐杖敲得地面咚咚響:“河邊三畝水田歸大房,德財要讀書,得有好地供着!” 他頓了頓,拐杖指向古永行,“老二家就種坡上那兩畝薄地,娃子們還小,不用那麼多糧食。”

“爹!” 古永行黝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那坡地全是石頭,去年種的麥子還不夠種子錢!” 他左腿的舊傷隱隱作痛,那是當年爲了爭半畝沙地,被父親一拐杖打瘸的。

“你咋那麼多話!” 崔氏跳出來,叉着腰像只鬥架的母雞,“老大供娃讀書是光宗耀祖!你懂個屁!我看你就是想獨吞好地!”

古德幹在一旁假惺惺地勸:“二弟別激動,都是一家人,我家地多了,還能少了你們的口糧?” 這話聽得古德柱直惡心 —— 上次借鋤頭的事他可沒忘。

祠堂裏的村民們竊竊私語,有人同情二房,卻沒人敢出聲 —— 古道整的脾氣誰不知道,說一不二。古德柱縮在父親身後,忽然看見五叔古永富往他手裏塞了個東西,低頭一看,是塊滑石,上面用指甲刻着 “別急” 兩個字。五叔在鎮上雜貨鋪當夥計,見多識廣,肯定有辦法。

“爺爺,” 古德柱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亮,“我有個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古道整眯起眼睛:“你個小娃子有啥主意?”

“讓地自己選主人。” 古德柱走到祠堂中央,指着牆上的地契,“河邊的地要水車澆,坡上的地要挑水。誰能讓地多打糧食,地就歸誰。” 他這話一出,祠堂裏頓時安靜了。

“胡說八道!” 崔氏第一個反對,“地還能自己選?”

“能!” 古德柱舉起手裏的水車模型,“我改的水車能多澆兩畝地,到時候河邊的地交給我家種,保證比大房多打三成糧食。要是做不到,我們就永世種坡地!”

這話太敢說了,連古永行都嚇了一跳。古德幹卻笑了:“你說三成就三成?要是少了呢?”

“少一成,我就把我改的水車賠給你!” 古德柱看着他,眼神裏的篤定不像個八歲孩子,“大伯敢賭嗎?”

古德幹被將住了,他壓根不信這小屁孩能有啥本事。古道整卻來了興趣,拐杖往地上一頓:“好!我就信你一回!要是真能多打三成,地就歸二房!” 他心裏打着算盤 —— 要是真成了,老古家多打糧食也是好事;要是不成,正好治治這二房的 “野心”。

回家的路上,古永行一路都沒說話。快到家門口時,他突然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柱兒,爹對不起你,讓你跟我受委屈了。”

“爹,這不是委屈。” 古德柱撿起塊石頭,在地上畫水渠,“你看,從山澗引條渠到坡地,再把石頭撿出去,摻上河泥,三年就能改成良田。到時候咱不光要種麥子,還要種棉花、種草藥……”

他越說越起勁,古永行聽得眼睛發亮,最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對!咱有手有腳,還能被地難住?” 父子倆蹲在地上畫了半天,直到月亮爬上樹梢才回家。

夜裏,古德柱趴在炕上,借着月光在紙上畫圖紙。農具改良、水渠走向、草藥晾曬…… 他寫得密密麻麻,還特意用朱砂畫了個笑臉,旁邊寫着 “讓娘和弟妹天天吃白面饅頭”。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古德柱放下筆,摸了摸枕頭底下的烏木彈弓 —— 這是三叔連夜找給他的料子,比之前那根還好。他想起白天五叔塞給他的滑石,想起五嬸說要幫忙挖水渠,想起姑姑偷偷塞給他的麥種…… 心裏暖烘烘的。

他知道,這條路上肯定還有很多坎兒,古德財的刁難,爺奶的偏心,大伯的算計…… 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有這些偷偷幫襯的親人,再難的坎兒也能邁過去。

古德柱打了個哈欠,把圖紙折好放進懷裏。明天一早,他就要去山澗測量水位,然後去找三叔和五叔商量修水渠的事。他仿佛已經看見清澈的河水順着水渠流進地裏,看見金黃的麥子堆成小山,看見弟弟妹妹嘴裏塞滿白面饅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他小小的影子。這影子雖然單薄,卻透着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像株被石頭壓住的小草,正憋着勁兒往上長。

古德柱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明天會更好。” 這一次,他說得格外堅定。因爲他知道,不是明天會更好,而是他會讓明天變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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