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古家村的狗吠聲漸次歇了,只有祠堂那盞長明燈還在風中搖晃,活像個打盹的老神仙。古德柱躺在吱呀作響的土炕上,聽着身旁古德寶磨牙的聲音,鼻尖縈繞着弟弟頭發裏的麥秸稈味 —— 這小子白天準又去曬谷場打滾了。
他悄悄坐起身,月光從窗櫺漏進來,在地上畫出格子狀的光斑,倒像實驗室裏的坐標線。牆角的米缸空得能當鼓敲,劉氏白天翻找雜糧時,缸底發出的 "哐當" 聲至今還在他耳膜裏打轉轉。二十天了,自從他頂着這八歲軀殼從後山爬回來,每天都在跟飢餓賽跑,跟偏見較勁。
枕頭底下的扳手硌得後腦勺生疼,這金屬疙瘩是他唯一的 "老夥計"。他摸出來在月光下端詳,鍍鉻表面映出張稚氣未脫的臉,卻配着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左手心那塊月牙疤被汗水浸得發燙,像枚正在充電的芯片 —— 前世操作機床時被鐵屑燙傷的印記,如今成了他與過去唯一的聯結。
牆上的計劃表被灶煙熏得發黃,"改良農具" 四個字旁邊,他用炭筆描了三道波浪線,代表着已經失敗的三次嚐試。最底下 "讓丫丫天天吃麥芽糖" 那句,被他畫了個胖乎乎的笑臉,此刻在月光下倒像哭喪。他想起今早古德丫把野山楂塞給他時,小手上凍裂的口子滲着血珠,心裏就像被扳手擰了一下。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咚 —— 咚 ——" 兩下,是二更天了。古德柱把攢了三天的麻紙圖紙掖進懷裏,布料磨出的毛邊扎着肚皮,卻讓他覺得踏實。這圖紙上的曲轅犁,犁頭角度比村裏木匠做的陡十五度,轅杆彎成精確的拋物線 —— 他算過,這樣能讓拉力減少三成,剛好能讓父親那條瘸腿省點勁。
突然聽見外屋傳來窸窣響動,他趕緊躺下裝睡。劉氏起來給灶膛添柴,火光映得窗戶紙發紅,映出她佝僂的剪影。那把磨禿的笤帚在地上掃出 "沙沙" 聲,是在找掉落的谷粒。古德柱把眼睛眯成條縫,看見母親左手食指的彎月疤在火光下跳動 —— 那是去年采草藥時被毒蛇咬的,差點沒救回來。
"他爹,明早把糠麩再篩細點吧,寶子總說剌嗓子。" 劉氏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哼。
古永行在炕上翻了個身,旱煙袋 "吧嗒" 掉在地上:"篩啥?能填肚子就不錯了。" 他的咳嗽聲震得炕板發顫,"明天我去跟大哥借點麥種,就說...... 就說柱兒想吃麥糊糊了。"
"別去!" 劉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壓低,"上次借鋤頭被王氏啐了滿臉唾沫,你忘了?"
煙袋鍋在鞋底上磕打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在敲打着誰的尊嚴。古德柱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 他設計的改良鋤頭,明明能讓挖地效率翻倍,大伯卻非說 "二房想偷學手藝挖牆腳"。
雞叫頭遍時,古德柱終於下定決心。他推醒父親時,古永行的旱煙袋還叼在嘴裏,口水浸溼了煙杆上的銅箍。"爹,我有話講。" 他的聲音比灶膛裏的火星還微弱,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執拗。
劉氏點亮油燈,燈芯爆出的火星嚇得古德寶往被窩裏縮了縮。昏黃的光線下,古永行那條瘸腿腫得發亮,繃帶在膝蓋處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 那是被爺爺用拐杖打出來的舊傷,陰雨天總像針扎似的疼。
"爹娘," 古德柱把麻紙在炕桌上鋪開,曲轅犁的輪廓在燈光下活過來,"我實話說了吧 —— 後山那次,我其實......" 他故意頓住,看着父母的呼吸突然停滯,"我已經斷氣了。"
劉氏手裏的油燈 "哐當" 砸在炕桌上,燈油潑在古永行的布鞋上。她的手死死抓住丈夫的胳膊,彎月疤在蒼白的手背上像道血痕:"你...... 你說啥?"
古永行的煙袋杆在手裏擰成了麻花,指節泛白:"柱兒,別胡說!"
"是真的。" 古德柱掀起袖子,肘彎處淡青色的淤青還沒褪 —— 那是滾下山坡時撞的,"是個白胡子神仙救了我,穿的衣裳跟戲文裏的天官似的,渾身冒白光。" 他盯着父親的眼睛,看見裏面翻涌的震驚,"他說我是天選之人,讓我回來救咱家。"
劉氏突然捂住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麻紙上,暈開片深色的雲。"我就說...... 我就說柱兒醒了後眼神不一樣了......" 她的哭腔裏摻着莫名的狂喜,"那天我在山神廟求了三炷香,磕破了頭......"
"神仙?" 古永行把煙袋往炕桌上一拍,火星濺到圖紙上,"你當你爹是三歲娃子?" 但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曲轅犁的圖紙,喉結上下滾動,"那神仙...... 說啥了?"
古德柱知道火候到了,指着圖紙上的犁頭:"他教我改農具,說這樣的犁頭能多打糧食。" 他用手指沿着弧線滑動,"這叫省力杠杆,神仙說的,就像用筷子夾菜比下手抓省勁。"
"筷子?" 古永行皺着眉,突然一拍大腿,"哦!就像咱挑水時換長扁擔?" 他年輕時跟貨郎學過些省力法子,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
劉氏把油燈湊近圖紙,手指輕輕點着犁杆的彎曲處:"這弧度...... 倒像你三叔編籮筐時的竹條彎度。" 她忽然想起什麼,"上次你說給三叔改斧頭,讓他劈柴省勁,是不是也是神仙教的?"
"是!" 古德柱趕緊接話,"神仙說天機不可泄露,只能偷偷改。" 他壓低聲音,像說天大的秘密,"他還說大伯家的地風水不好,種不出好莊稼,所以爺爺才偏心 —— 其實是咱的農具太落後,顯得收成差!"
這話像道驚雷劈開古永行心裏的死結。他盯着圖紙上的犁頭,突然發現這形狀跟夢裏見過的一模一樣 —— 去年飢荒時他餓暈在田埂上,夢見個白胡子老頭給他看了個怪犁,醒來時手裏攥着把野草。
"那...... 那神仙沒說咋引水澆地?" 古永行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玉米葉,"咱那坡地,石頭比土多......"
古德柱從懷裏掏出另一張圖紙,上面畫着帶閘口的水渠:"神仙說要修 ' 智能灌溉系統 ',就是帶閘門的水渠,想開就開想關就關。" 他指着閘板的位置,"五叔家德武懂水性,讓他幫忙準成。"
劉氏突然跪在地上,對着窗外磕起頭來,額頭撞得炕磚 "咚咚" 響:"多謝神仙保佑!多謝神仙......" 她的彎月疤在燈光下閃着光,像枚正在發光的勳章。
古永行一把搶過圖紙,手指在閘口位置反復摩挲,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咳得彎下腰時,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我這就去找老三!" 他往身上套棉襖,瘸腿在地上畫着圈,"讓他連夜做犁頭,天亮就去翻地!"
"爹,等等。" 古德柱拉住他的衣角,"神仙說,這事得瞞着大伯他們,說他們是 ' 劫數 ',沾不得仙氣。" 他故意把 "技術保密" 說成 "仙氣",看着父親連連點頭的樣子,心裏既酸澀又好笑。
劉氏把最後一把玉米面倒進陶罐,灶膛火光裏,她的笑臉像朵綻開的向日葵。古德柱看着母親往糊糊裏摻野菜時,特意把他的那碗多盛了半勺,突然覺得這煙火氣,比實驗室的消毒水好聞多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古永行已經拄着拐杖站在三叔家門口。古德柱看見父親那條瘸腿在晨光裏挺得筆直,突然想起神仙的話 —— 其實哪有什麼神仙,能救他們的,從來只有不肯認命的自己。
他摸出懷裏的扳手在陽光下晃了晃,金屬反光在地上投出道明亮的線,像條正在鋪展的路。遠處傳來三叔刨木頭的聲音,"叮叮當當" 的,倒像在敲打着新生活的序曲。古德丫和古德寶揉着眼睛出來,小臉蛋上還帶着睡痕,看見鍋裏冒着熱氣的糊糊,突然歡呼着撲過來。
古德柱蹲下身,把妹妹兜兜裏的野山楂掏出來,用袖子擦了擦遞給她。看着丫頭眯起眼睛笑的樣子,他在心裏默默把計劃表最底下那句,改成了 "讓全家天天吃白米飯",後面畫了個更大的笑臉。
灶煙在晨光裏嫋嫋升起,混着新劈的木頭香味,在古家村的上空彌漫開來。這窮山溝的日子,好像真的要變個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