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規矩,墳頭插的哭喪棒絕不能碰。
夜裏我被啪嗒聲驚醒,發現窗外泥地上躺着根溼漉漉的柳枝。
李老蔫警告我:“哭喪棒自己找上門,是要你替死人哭喪!”
我慌忙把柳枝扔回墳地。
第二天夜裏,那根柳枝又躺在我窗台上,還纏着幾縷陌生女人的長發。
李老蔫嘆氣:“晚了,它認準你了。”
第七天深夜,我被門外淒厲的哭聲驚醒。
透過門縫,我看見月光下,一個白衣女人抱着那根柳枝,正對着我家大門嚎啕。
她緩緩轉頭,一張沒有五官的臉正對着門縫裏的我:
“該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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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窗根底下那“啪嗒……啪嗒……”的聲響,又來了。
像是沾了水的柳條,一下下抽在溼泥地上,又沉又黏。這聲音連着響了三個晚上,像根生了鏽的縫衣針,不緊不慢地往人腦仁兒裏鑽,攪得我渾身發毛。我蜷在炕上,裹緊了打滿補丁的薄被,那聲音卻像長了腳,透過土牆,清晰地爬進耳朵裏。被子捂得再嚴實,那股子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陰冷也趕不走。
第三天夜裏,那“啪嗒”聲格外清晰,近得仿佛就在窗台下。一股邪火猛地頂了上來,壓過了那點盤踞在心口的寒氣。我一把掀開被子,赤着腳跳下冰冷的土炕,幾步沖到窗前,猛地拽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濃稠如墨的夜色裹着溼冷的霧氣涌進來,激得我一哆嗦。慘淡的月光吝嗇地灑在窗外的泥地上,照出一片模糊的輪廓。窗根底下,一灘小小的水漬反着微光。水漬中間,橫着一根溼漉漉的柳樹枝條。
它安靜地躺在那裏,柳葉吸飽了夜露,沉甸甸地向下耷拉着,水珠順着葉尖兒往下滴,無聲地滲進泥裏。整根枝條都溼透了,泛着一層幽暗的水光,像是剛從冰冷的河底撈上來。一股子若有似無的河底淤泥混着水腥的陰溼氣味,幽幽地飄進窗裏。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頭皮猛地一炸!這不是普通的柳枝!這分明是根“哭喪棒”!村裏葬了人,孝子賢孫們手裏拿的、最後插在新墳頭上的那種!沾着死人晦氣的東西,怎麼跑我家窗根底下來了?誰幹的?!
我猛地縮回身子,像被那根溼冷的柳枝燙着了似的,“哐當”一聲死死關上了窗戶,插銷都撞得嗡嗡響。心髒在腔子裏擂鼓,撞得肋骨生疼。我背靠着冰冷的土牆,大口喘着粗氣,那“啪嗒”聲是沒了,可窗根底下躺着哭喪棒的畫面,卻死死釘在了腦子裏,帶着那股子揮之不去的陰溼寒氣。
天蒙蒙亮,我就沖進了村西頭李老蔫那間低矮、永遠彌漫着一股陳年草藥和煙火灰燼氣味的泥坯房裏。他盤腿坐在炕沿上,吧嗒着那杆油亮的老煙槍,煙霧繚繞裏,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顯得模糊不清。
聽完我帶着顫音的講述,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從煙霧裏抬起來,定定地看了我幾秒。煙鍋在炕沿上“梆梆”磕了兩下,抖落一撮灰白的煙灰。那聲音幹澀沙啞,像砂紙在刮着朽木:“哭喪棒……自己找上門了?”
我用力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老蔫深深吸了口煙,又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凝成一團,久久不散。他盯着那團煙霧,眼神空洞,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那是死人沒哭夠……找上你,要你替它哭喪呢。”
“替……替死人哭喪?!”我頭皮轟地一下炸開,渾身的血都涌到了臉上,又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手腳冰涼。
“嗯。”李老蔫從喉嚨深處應了一聲,那聲音像從墳窟窿裏飄出來的,“沾了這東西的晦氣,就得替它哭滿七七四十九場,把死人的怨氣哭順溜了,送走了才行。不然……”他頓了頓,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裏映着我慘白的臉,“那纏着你的東西……就得把你拖下去,替它躺在那墳坑裏。”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我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腦子裏嗡嗡作響,只剩下李老蔫那句陰森的話在打轉——替它躺墳坑裏!
“扔回去!”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這就把它扔回去!扔回墳地去!”
李老蔫沒說話,只是又深深吸了口煙,煙霧後面,他那雙老眼裏的光,復雜得讓我不敢深看。是憐憫?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
我像被鬼攆着一樣沖出李老蔫那間憋悶的小屋,一路狂奔回家。那根溼冷的哭喪棒還靜靜地躺在窗根底下的泥地裏,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一種死氣沉沉的幽暗水光。我強忍着心頭翻涌的恐懼和惡心,找了把破火鉗,哆哆嗦嗦地夾起那根滑膩冰冷的柳枝。那觸感,活像夾起一條剛從冰窟窿裏撈上來的死蛇。我不敢看,更不敢碰,夾着它,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外亂葬崗跑。
亂葬崗在村子最北頭,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的墳包散落在野地裏,像大地生了無數個潰爛的疥瘡。我把那根該死的柳枝狠狠甩在一個最不起眼、墳頭幾乎被荒草淹沒的老墳邊上。柳枝落在潮溼的草窠裏,發出“噗”一聲輕響。做完這一切,我頭也不敢回,一口氣跑回了家,插上門栓,背靠着門板大口喘氣,冷汗把裏衣都浸透了。扔回去了,總該沒事了吧?
白天在田裏幹活,我心神不寧,鋤頭好幾次差點刨到腳背。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像有雙眼睛在野草深處盯着我。太陽一落山,那股子陰冷勁兒就又纏了上來。我早早閂好了院門,把屋裏那盞唯一的煤油燈捻到最亮,豆大的火苗昏黃跳躍着,非但沒驅散黑暗,反而把屋裏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張牙舞爪地貼在牆上。
躺在炕上,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糊着舊報紙的頂棚,耳朵卻豎得筆直,捕捉着窗外每一絲細微的聲響。風聲嗚咽,蟲鳴唧唧,還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時間一點點熬過去,那熟悉的“啪嗒”聲,今夜似乎真的沒有響起。
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一點,眼皮也開始發沉。就在意識即將滑入混沌邊緣的那一刻——
篤。篤。篤。
極其輕微的三下敲擊聲,清晰地、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執拗,敲在了我裏屋的窗櫺上!
不是幻聽!絕對不是!
我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彈坐起來,心髒瞬間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冷汗瞬間涌出,浸溼了後背。屋裏那盞煤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像是被無形的氣息驚擾,驟然黯淡下去,掙扎了幾下,竟無聲無息地熄滅了!濃稠的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只剩下窗外慘白如霜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幾道扭曲模糊的光影。
我僵在炕上,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又急速地凍結。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一股淡淡的、帶着河水淤泥腥氣和水草腐爛的溼冷氣息,幽幽地從窗縫裏鑽了進來,彌漫在冰冷的空氣中。
那東西……又來了!它沒有走!它找回來了!
我在冰冷的炕上僵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紙透進來的月光都偏移了幾分,才敢挪動早已凍得麻木的腿腳。鼓足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我挪到窗邊,指尖冰涼顫抖,一點點地撥開糊窗紙上一道早已幹裂的小縫。
慘白的月光潑灑在窗台上。
那根溼漉漉的哭喪棒,赫然躺在那裏!比昨夜更溼,柳葉吸飽了水,沉重地向下彎曲,水珠沿着粗糙的窗台木紋往下淌。更讓人頭皮炸裂的是,幾縷烏黑、細長的女人頭發,溼噠噠地纏繞在柳枝上!那頭發粘膩糾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在月光下閃着詭異的光澤,散發着一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河腥味。
我猛地縮回手,背靠着冰冷的土牆滑坐到地上,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它回來了……還帶着死人頭發……
第二天晌午,我又站在了李老蔫那間昏暗的小屋裏。他聽完我的描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許久。最後,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那聲音裏充滿了沉甸甸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蒼涼。
“晚了……娃啊……”他搖着頭,渾濁的老眼裏沒了昨天那點復雜的光,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它認準你了……扔不掉了……”
“認準我了?”我聲音抖得厲害,像秋風裏的枯葉,“那……那怎麼辦?替它哭喪?怎麼哭?”
李老蔫沒回答,只是佝僂着背,又摸起了他那杆煙槍。劃了好幾次火柴,手抖得厲害,才終於點燃。辛辣的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裏緩緩溢出,聲音沉悶得像被埋在了地底:“等着吧……時候到了……它自己會來找你‘交接’的……”
交接?和誰交接?那根纏着頭發的柳枝?還是……纏着柳枝的……東西?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縫裏嗖嗖地往上冒,凍僵了四肢百骸。
接下來的幾天,我成了驚弓之鳥。白天幹活魂不守舍,總覺得荒草深處有雙眼睛在盯着我。天一擦黑,就早早躲進屋裏,閂好門,把屋裏所有能搬動的東西都堆在門後,自己縮在炕角最深的陰影裏,懷裏緊緊抱着家裏唯一那把劈柴用的舊斧頭。斧柄粗糙的木紋硌得手心生疼,可這點疼痛,是唯一能讓我感覺自己還活着的東西。
窗根底下,那“啪嗒……啪嗒……”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可這份死寂,比那聲音更讓人心慌。寂靜像一張溼透的厚牛皮,緊緊裹着我,沉重得讓人窒息。我知道,它在等。等那個“時候”。
第七天。
夜晚格外黑沉,濃雲密布,連一絲慘淡的月光都透不下來。風不知何時停了,空氣凝滯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悶得人喘不過氣。死寂,像一層厚厚的屍布,嚴嚴實實地捂住了整個村莊。我蜷在炕角的黑暗裏,懷裏緊抱着冰冷的斧頭,耳朵裏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沉重,一聲比一聲空洞。
突然——
“嗚哇——!嗚嗚嗚——啊啊啊——!”
一聲淒厲到非人的哭嚎,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死寂的夜幕,猛地炸響在我家院門外!
那哭聲尖利、扭曲,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和絕望,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刮着人的耳膜!它根本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仿佛千百個枉死之鬼被同時掐住了脖子,擠出了肺腑裏最後一絲怨氣,凝聚成的這一聲穿腦魔音!
我渾身猛地一哆嗦,懷裏的斧頭差點脫手掉在地上!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失控地撞擊着胸腔,撞得我眼前發黑,喉頭涌上一股濃烈的腥甜!
來了!它來了!第七天!它來找我“交接”了!
那淒厲的哭聲沒有停歇,一聲接着一聲,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怨毒,像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我的腦髓!它就在門外!貼着門板在哭!在嚎!在索命!
巨大的恐懼像冰水灌頂,瞬間凍僵了我的四肢。但緊接着,一股被逼到絕境的、混雜着絕望和瘋狂的血氣猛地沖上了頭頂!橫豎都是死!拼了!
我幾乎是滾下炕的,手腳並用地爬到門邊。冰冷的土炕地面硌得膝蓋生疼,卻絲毫壓不住那股從心底燒起來的邪火。我抖得厲害,牙齒磕碰得咯咯響,眼睛死死盯着門縫底下透進來的那一線微弱、慘白的光。那光,此刻也像結了冰。
我屏住呼吸,把一只眼睛死死貼在那道冰冷的門縫上,向外望去——
門外慘白的光暈裏,一個人影背對着我家大門,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是個女人。
她穿着一身寬大、慘白、溼透了的麻布孝衣,那孝衣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緊貼在她身上,勾勒出過分瘦削、嶙峋的骨架輪廓。水珠不斷從衣角、袖口滴落,在她身下的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懷裏,緊緊抱着那根我再熟悉不過的哭喪棒——溼漉漉的柳枝上,纏繞着幾縷同樣溼透的、烏黑的長發。
她整個身體隨着那非人的嚎哭聲劇烈地起伏、顫抖,每一次抽噎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把五髒六腑都嘔出來。那哭聲灌滿了整個院子,帶着一種能把人靈魂都凍僵的怨毒和絕望。
就在我被這恐怖景象攫住心神,幾乎無法呼吸的時候——
那持續不斷的、撕心裂肺的嚎哭聲,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猛地剪斷了聲帶。
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死寂,比剛才的嚎哭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緊接着,那個穿着溼透孝衣、抱着哭喪棒的女人背影,開始以一種極其僵硬、極其緩慢的動作,一點一點地……轉動她的脖子。
像是生鏽的絞盤在艱難地轉動,發出只有靈魂才能感知到的“咯吱”聲。
慘白的月光(不知何時,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灑在她漸漸轉過來的側臉上。
沒有眼睛。
沒有鼻子。
沒有嘴巴。
只有一片光禿禿的、慘白的、如同揉皺後又勉強抻平的溼漉漉的皮膚!
一張空白的、沒有任何五官的臉,正正地、直直地,對準了門縫後我那只因極度驚駭而幾乎要爆裂開來的眼睛!
一股無法形容的、凍結靈魂的冰冷,順着那道狹窄的門縫,像毒蛇一樣瞬間鑽了進來,纏繞住我的脖頸!
那張空白、溼滑的臉上,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爲表情的東西。然而,一個冰冷、粘膩、如同水底淤泥翻涌的聲音,卻清晰地、一字一頓地,直接在我被恐懼塞滿的腦子裏響了起來,帶着濃重的河底淤泥的腐臭氣息:
“時辰到了……”
“該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