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老人說後山的台階絕不能數,否則會招惹不幹淨的東西。
我不信邪,爲了救妹妹的命,在月圓之夜一步步數着石階上山采藥。
數到第九十九階時,石縫裏滲出暗紅的血,身後響起拖沓的腳步聲。
一個提着頭的佝僂影子在月光下逼近,聲音嘶啞:
“後生仔……數到一百……你就得替我……”
我拼命逃下山,以爲甩掉了它。
直到深夜妹妹驚恐地指着窗外:
“哥……那個沒頭的爺爺……在咱家院子裏……數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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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石階,像一條僵死的巨蛇,從山腳的亂草堆裏掙扎出來,扭曲着,一路向上,鑽進那片濃得化不開的老林子裏。石階早已被歲月啃噬得不成樣子,邊緣模糊,縫裏擠滿了墨綠的苔蘚和不知名的蕨類,溼漉漉,滑膩膩,散發着一股子陳年泥土和腐爛植物的腥氣。村裏老人提起它,渾濁的眼珠裏都會蒙上一層深深的忌諱,話頭在嘴裏反復咀嚼,最後只化成一聲帶着寒意的嘆息:“莫去數它,後生仔,數不得喲……數了,要招東西的。”
我不信這個邪。從小就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規矩,在我眼裏不過是老輩人拿來唬小孩、維系那點可憐權威的破爛玩意兒。可這次不一樣。小妹阿禾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幹裂起皮,昏沉沉地囈語,鎮上赤腳醫生開的藥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他最後搖着頭,含混不清地嘟囔:“怕是……撞了山裏的‘陰寒’……得用老鴉嶺背陰面、月光照過的那味‘月見草’,搗汁服下才壓得住……”
老鴉嶺,就在後山石階的盡頭。那地方,白天都少有人敢去,更別說夜裏。
月光?我心裏咯噔一下,今天偏偏就是十五,月亮圓得像個慘白的大銀盤。
入夜,村子死寂。連狗都不叫了,縮在窩裏,發出低低的嗚咽。我背上藥簍,揣好柴刀,手裏緊緊攥着一把磨得鋥亮的舊手電。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一股帶着露水寒意的夜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哆嗦。月光慘白,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卻又投下濃重扭曲的黑影。院牆根下,似乎有個影子飛快地縮進了更深的黑暗裏,快得像是錯覺。
我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那條冰冷的石階。
第一步,腳下傳來滑膩的觸感和細微的碎裂聲。我咬咬牙,聲音不大,但在這死寂的夜裏格外刺耳:“一。”
心裏默念沒用。那老話怎麼說的?“數在心裏,鬼也聽去”。要數,就得清清楚楚念出來,讓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聽見我的決心!爲了阿禾,閻王殿前我也敢闖一闖!
“二……三……”
腳步聲在空寂的山道上回蕩,帶着孤注一擲的回音。月光穿過頭頂稀疏的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詭異的光斑,像一只只窺探的怪眼。兩旁的林子黑黢黢的,密不透風,仿佛藏着無數蠢動的活物。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嗚咽咽的低鳴,像是女人在哭。手電光柱劈開黑暗,只能照亮前方幾步溼滑的石階和旁邊張牙舞爪的樹影。
“二十一……二十二……”
越往上走,寒氣越重。那不是普通的夜涼,而是一種陰冷刺骨的溼氣,從腳下的石階、從旁邊的密林裏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鑽進骨頭縫裏。手電光似乎也黯淡了些,光暈邊緣模糊不清。周圍的蟲鳴不知何時徹底消失了,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單調的報數聲。
“……四十七……四十八……”
手電光掃過左側一叢茂密的蕨草,那葉片在慘白的月光下,邊緣竟泛着一層詭異的幽藍色。我腳步一頓,心髒猛地一跳。是眼花?還是……這地方真邪門?
“四十九!”
我強迫自己喊出來,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腳步加快了幾分。不能停!停下來,就會被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寂靜吞噬掉。
“五十……五十一……”
石階變得越發陡峭溼滑。每一步都得更用力,才能穩住身形。腳底傳來苔蘚被碾碎的黏膩感。空氣裏那股泥土和腐殖質的腥氣似乎更濃了,還混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六十六……六十七……”
手電光柱猛地一晃!眼角餘光似乎瞥到右側一棵扭曲的老樹後面,有團模糊的白影一閃而過!我頭皮瞬間炸開,猛地將手電光打過去!
光斑在粗糙的樹皮和盤虯的樹根上跳動。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被驚擾的、更深的黑暗。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黏膩冰涼。我大口喘着氣,心髒狂跳得像是要掙脫胸膛的束縛。是錯覺?一定是太緊張了!我用力抹了把臉,冰涼的指尖觸到額頭滾燙的皮膚。
“六十八!六十九!七十!”我幾乎是吼出來的,用盡全身力氣對抗着那幾乎要將我淹沒的恐懼,腳步踉蹌着向上沖。藥簍撞在背上,發出空洞的悶響。
“八十……八十一……”
石階仿佛沒有盡頭,在慘淡的月光下向上延伸,直通那片濃得如同墨汁般的林海深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薄冰上,隨時可能墜落。陰冷的溼氣已經浸透了骨髓,牙齒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手電的光暈縮得更小了,光線昏黃搖曳,仿佛隨時會熄滅。
“……九十五……九十六……”
數到這裏,我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火辣辣的痛楚。力氣在飛速流逝,雙腿如同灌了鉛。視線也開始模糊,月光、樹影、石階……一切都攪和在一起,扭曲變形。只有那個數字,如同魔咒般在腦子裏瘋狂盤旋。
“……九十七!”
右腳抬起,踏上下一級石階。左腳正要跟上——
腳底傳來一種極其怪異的觸感。
不再是純粹的溼滑堅硬,而是……黏稠的、溫熱的、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阻力感。
我渾身汗毛倒豎,猛地低頭。
手電昏黃的光柱,顫抖着落在我剛剛踏上的第九十八級石階上。
就在我的左腳即將踩下的位置,石階那布滿苔蘚的、深褐色的縫隙裏,正汩汩地……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那液體濃稠得如同熬化的糖漿,在慘白的月光下泛着詭異的油光。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氣,猛地沖進鼻腔!
“呃……”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攪,我死死捂住嘴,才沒當場嘔吐出來。血液似乎在瞬間凍結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凍僵了四肢百骸。
九十八!
我死死盯着腳下那片正在緩慢擴大、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暗紅,那刺鼻的血腥味幾乎讓我窒息。喉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那個數字卡在嗓子眼裏,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我靈魂都在顫抖。
跑!
這個念頭如同炸雷般在混沌的腦子裏炸開!阿禾的臉在眼前一閃而過,帶着病態的潮紅和痛苦的囈語。不能死在這裏!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極致的恐懼。我猛地轉身,完全顧不上腳下的溼滑和背上沉重的藥簍,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手腳並用地向山下沖去!鞋底踩在那些滲血的石階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噗嘰”聲,黏膩溼滑的感覺透過鞋底傳來,每一次落腳都激起一小片暗紅的血沫。
“嗬……嗬……”
粗重到破音的喘息從我喉嚨裏擠出來,在死寂的山道上瘋狂回蕩。冰冷的山風刀子般刮在臉上,灌進肺裏,帶來撕裂般的疼痛。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炸開。我不敢回頭!一眼都不敢!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下山!離開這鬼地方!
然而,就在我踏下第九十七級石階,身體因爲巨大的沖勢而微微騰空的瞬間——
“嗒…嗒…嗒…”
一陣極其清晰、極其拖沓的腳步聲,毫無征兆地,在我身後響起!
不是我的腳步!那聲音沉重、遲滯,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粘膩感,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淤泥裏,又像是……拖着什麼沉重的東西在石階上刮擦!
聲音近在咫尺!仿佛就貼在我的後腦勺!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惡念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將我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全身的血液都沖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每一根神經都在瘋狂尖叫着危險!
“呃啊啊啊——!”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沖破了我的喉嚨,巨大的恐懼徹底摧毀了理智。我根本不敢回頭確認那是什麼東西,爆發出身體裏最後一絲殘存的力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下猛沖!藥簍的帶子勒進肩膀的皮肉,柴刀在腰間瘋狂地撞擊着大腿,冰冷的刀鞘帶來一陣陣鈍痛。石階在腳下飛掠,冰冷的苔蘚和溼滑的石面讓我幾次趔趄,手肘和膝蓋重重地磕在堅硬的石階上,劇痛傳來,卻絲毫不敢停頓。
那拖沓的腳步聲,如影隨形!嗒…嗒…嗒…不緊不慢,卻死死地咬在我身後,如同跗骨之蛆!無論我沖得多快,那聲音始終保持着那個令人絕望的距離,仿佛下一個瞬間,那冰冷沉重的東西就會搭上我的肩膀!
月光慘白,將我的影子在溼漉漉的石階上拉得又長又扭曲,如同一個倉惶逃竄的鬼魅。而在我那瘋狂晃動的影子旁邊,緊貼着……另一個更加扭曲、更加佝僂的黑影!那黑影的頭部位置,似乎……空蕩蕩的!只有一團不規則的、蠕動的黑暗!
“嗬……嗬……”
除了我破風箱般的喘息和沉重粘膩的腳步聲,死寂的山道上,一個極其嘶啞、幹澀,像是破鑼摩擦、又像是從漏風的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帶着一種非人的空洞和怨毒,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鑽進我的耳朵裏:
“後生仔……跑……快些跑……”
“數到……一百……”
“你……就得……替……我……”
“替……我……”
那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我的脖頸,鑽進我的骨髓!每一個字都帶着徹骨的寒意和令人瘋狂的詛咒意味!
“啊——!滾開!!”我發瘋般地嘶吼着,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視線一片模糊。身體裏最後一點力氣被徹底榨幹,雙腿如同兩根灌滿酸水的軟木,每一次抬起都重若千鈞。肺葉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地栽倒時,眼前猛地一闊!慘白的月光照亮了山腳下那片熟悉的、稀疏的林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猙獰的枝椏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到了!
生的希望如同強心針注入身體。我爆發出最後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用盡全身力氣,朝着那棵老槐樹的方向,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沖下最後幾級石階,雙腳狠狠踩在山腳鬆軟溼冷的泥地上。巨大的慣性讓我收不住腳,整個人向前猛地撲倒,臉重重地砸進一叢帶着夜露的枯草裏。冰冷泥濘的觸感糊了滿臉,草葉的苦澀和泥土的腥氣灌滿口鼻。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像一條離水的魚,胸膛劇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帶着撕裂般的劇痛和濃重的血腥味。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沖破肋骨跳出來。耳朵裏嗡嗡作響,全是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聲和血液奔流的轟鳴。
那拖沓的腳步聲……消失了。
身後,只有一片死寂。月光靜靜地灑在來時的山道上,那條扭曲的石階如同沉睡的巨蛇,隱沒在濃黑的林影裏,看不出任何異樣。沒有滲血的石階,沒有佝僂的黑影,也沒有那催命般的嘶啞低語。
甩……甩掉了?
巨大的虛脫感和劫後餘生的慶幸瞬間席卷全身,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鬆弛,帶來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我掙扎着想爬起來,手腳卻軟得像是煮爛的面條,一點力氣都使不上。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衣褲,寒意刺骨,卻奇異地帶來一絲清醒。
不行……不能停在這裏!那東西……萬一追下來……
恐懼再次攫住了心髒。我咬着牙,指甲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地裏,拖着灌了鉛般沉重的身體,一點點向不遠處的老槐樹挪去。粗糙的樹皮觸碰到指尖,帶來一絲微弱的真實感。我背靠着冰冷粗糲的樹幹,大口喘着氣,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條幽暗的山道入口。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月亮稍稍西斜,清冷的光輝籠罩着寂靜的村莊。除了風聲,沒有任何異響。那東西……似乎真的沒有追來。
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懈下來,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上。我靠在樹幹上,眼皮沉重地往下墜。阿禾……阿禾還在等我……藥……月見草沒采到……這個念頭像針一樣刺了我一下,但隨即被更深的疲憊和恐懼淹沒。先回去……天亮再說……天亮就好了……
靠着這點微弱的念頭支撐,我扶着樹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步一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村尾自家那棟低矮的土坯房走去。推開虛掩的院門時,幾乎是用身體撞進去的,反手死死地插上了門栓。木栓粗糙的觸感和沉悶的落閂聲,帶來一絲脆弱的安全感。
灶房裏還留着一盞昏暗的煤油燈。我摸索着走進去,冰冷的灶台觸手可及。背靠着冰冷的土牆,身體一點點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灶膛裏冰冷的灰燼氣息混合着柴火的味道,此刻竟成了最安心的依靠。緊繃的弦徹底斷了,意識瞬間沉入無邊的黑暗和虛脫。
……
不知昏睡了多久。
灶房那扇糊着厚厚油紙的小窗外,天色依舊濃黑,只有一點慘淡的月光透進來,在地面投下模糊的格子光影。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痛苦的咳嗽聲從隔壁屋裏傳來,撕心裂肺,是阿禾!
我猛地驚醒,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虛脫感還在,四肢百骸酸痛無比,但阿禾的咳嗽聲像鞭子一樣抽打着我。我掙扎着想站起來,去看看她。
就在這時——
“哥……哥……”
阿禾微弱的聲音帶着一種極致的驚恐,顫抖着,從隔壁傳來。那聲音幹澀嘶啞,充滿了無助和瀕臨崩潰的恐懼。
我心頭一緊,顧不上身體的酸痛,扶着冰冷的灶台勉強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沖進隔壁屋裏。
屋裏沒點燈,只有窗外慘白的月光,勉強勾勒出簡陋家具的輪廓。阿禾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土炕靠牆的最裏面,用那床打滿補丁的舊棉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睜得極大,瞳孔因爲極度的恐懼而縮成了針尖大小,死死地盯着那扇緊閉的、糊着發黃舊報紙的窗戶。
“阿禾?怎麼了?”我撲到炕邊,聲音嘶啞幹澀。
阿禾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裹緊的被子隨着她的顫抖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她沒有看我,眼睛依舊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窗戶,仿佛那薄薄的窗紙後面,藏着世間最恐怖的東西。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指向那扇被月光映得微微發亮的窗戶。嘴唇哆嗦着,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每一個字都帶着徹骨的寒意和絕望:
“哥……那個……那個沒頭的爺爺……”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哭腔,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恐:
“……在……在咱家院子裏……”
“……數……數台階……”
“一……”
“二……”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