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我某日清晨看着溯兒在院中練劍。
朝陽映照下，他身姿挺拔，劍光如練，那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親傳弟子服，雖然整潔，卻讓我心裏忽然有點不是滋味。別的峰首座親傳，哪個不是法衣流光溢彩，配飾玲瓏剔透？就我家溯兒，一年到頭幾件差不多的衣服換來換去，心思全用在打理峰務和“監護”我上了，從不爲自己考慮。
這不行！我這個當師尊的，得表示表示！
於是，一個偉大的計劃在我心中成型：我要下山，去清河鎮最大的綢緞莊，給溯兒買幾身頂頂好的新衣服！還要……對了，我看那些年輕女修都喜歡抱個毛茸茸的布偶，雖然溯兒是男孩子，但說不定也會喜歡？給他也買一個！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我沒告訴溯兒，因爲他肯定又要說“弟子衣物夠用，不敢勞煩師尊”，然後拿出一堆賬本證明峰內用度需精打細算。我決定給他個驚喜！
趁着溯兒去給新弟子講授早課，我捏了個隱身訣，悄悄溜下了山。清河鎮一如既往的熱鬧，商鋪林立，吆喝聲不絕於耳。我直奔鎮上最氣派的“雲錦閣”。
一進去，我就被琳琅滿目的布料晃花了眼。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一看我這身雖樸素但料子絕非凡品的道袍，立刻笑臉相迎。
“仙長光臨，蓬蓽生輝！想看點什麼料子？咱們這兒有蘇杭的軟煙羅，蜀地的雲錦，還有帶清涼陣法的冰蠶絲……”
我大手一揮，十分豪氣：“把你們這兒最好、最舒服的料子拿來，給我徒弟做幾身衣裳！要那種……嗯，活動起來方便的，耐髒的，但是看上去還得有氣勢的！”
掌櫃眼珠一轉，連聲應和：“明白明白！給高徒置辦行頭，必須用最好的！您看這‘墨雲綃’，低調奢華，暗紋是防御陣法，水火不侵！還有這‘流光緞’，日光下隱隱有光華流動，彰顯身份！”
我摸了摸，料子確實柔滑。“行，就這些吧！各來三匹！”
掌櫃笑逐顏開：“仙長好眼光！這墨雲綃一百下品靈石一匹，流光緞一百二十靈石！”
靈石？我愣了一下。在山上，我從來不用操心這個。需要什麼，要麼庫房直接取，要麼溯兒會去賬房支取。我身上好像……還真沒帶靈石。我摸了摸儲物鐲，裏面只有幾瓶自己煉着玩的丹藥、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還有幾塊亮晶晶的、我覺得好看的石頭（其中一塊似乎是煉制飛劍的稀有金屬？）。
我有點尷尬，但師尊的面子不能丟。我故作鎮定，掏出一瓶“養顏丹”（其實主要功效是安撫靈力，順便讓皮膚好看點），放在櫃台上：“掌櫃，我用這個抵，可行？”
那掌櫃接過玉瓶，打開嗅了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露出爲難的神色：“仙長，這丹藥……品質是極好的，但小店本小利微，主要收靈石。這樣吧，我看您誠心要，這瓶丹，就算您……五十下品靈石，如何？”
五十？我雖然不懂行情，但也覺得好像有點少。但我急着買東西，又不好意思討價還價（主要是不懂怎麼討），便點了點頭：“那……好吧。你再幫我拿幾個那種大大的、軟軟的布偶！”我指了指角落裏幾個看起來毛茸茸的動物玩偶。
掌櫃立刻讓夥計抱過來幾個。“這是最新款的‘靈寵抱偶’，內置安神香料，有助於修行靜心！每個只要三十下品靈石！”
最後，我用一瓶養顏丹和一塊我覺得顏色很暖的“漂亮石頭”（後來才知道是極爲罕見的“炎陽晶”，是煉器至寶），換回了三匹布和兩個大大的布偶（一只雪白的兔子，一只憨態可掬的黃皮靈鼬）。
我抱着這堆東西，心滿意足地回了瑤光峰，想象着溯兒收到禮物時驚喜（但願不是驚嚇）的表情。
傍晚，溯兒處理完事務回來，看到我獻寶似的堆在他房間桌上的東西，果然愣住了。
“師尊，這是……？”
“給你買的！”我得意洋洋，“新衣服！還有布偶！你看喜不喜歡？”
溯兒走上前，先摸了摸那兩匹布，眉頭微微蹙起，又拿起那個布偶捏了捏，沉默了片刻。
“師尊，您何時下的山？這些東西……價值多少？”
我如實相告，包括我用丹藥和石頭換的經過。
溯兒聽完，深吸了一口氣，那表情復雜得我有點看不懂，像是想笑，又像是無奈，最後全化成了某種溫和的……包容？
“師尊，”他聲音依舊平穩，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您那瓶‘冰心丹’，若拿去宗門的百草堂，至少可值五百下品靈石。至於那塊‘炎陽晶’……是無價之寶，通常以極品靈石計價。”
我：“啊？！”
“至於這些布料，”他抖開那匹“墨雲綃”，“只是尋常的靈蠶絲混了點墨粉，值不了二十靈石。這‘流光緞’，是加了點劣質熒光粉，五靈石頂天。還有這布偶，裏面的香料是普通的安神草，成本恐怕不到半塊靈石。”
我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了起來：“那掌櫃騙我？！我找他去！”
溯兒輕輕拉住我的袖子：“師尊，不必了。”
“爲什麼？他騙人！”
“市井交易，願買願賣。是弟子疏忽，未曾讓您知曉這些俗物價碼。”他看着我氣鼓鼓的樣子，嘴角的弧度終於明顯了些，“不過，師尊的心意，是無價的。”
他拿起那只白兔布偶，放在手裏端詳了一下，輕聲道：“很柔軟。謝謝師尊。”
那一刻，我因爲被騙而升起的那點怒氣，忽然就煙消雲散了。雖然買了堆“虧本”的東西，但看到溯兒好像並不討厭，還說了“謝謝”，我又覺得這趟門出得……好像也不全錯？
後來，那幾匹布被溯兒收了起來，說以後給峰內做灑掃傀儡的工作服用。而那兩個布偶，一個放在了他的書房榻上，一個……出現在了我的房間裏。溯兒的原話是：“弟子年歲已長，此物還是更適合師尊把玩。”
好吧，反正最後我也有份。
至於那個掌櫃？聽說沒過多久，他的店鋪就因爲出售假冒陣法布料被苦主找上門，賠了一大筆錢，生意一落千丈。我也不知道這跟溯兒有沒有關系，我沒問，他也沒說。
不過從那以後，我再想給溯兒買點什麼，都會直接拉上他一起去。雖然少了點“驚喜”，但至少……不會再被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