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兒下山,已經整整七日了。
這次是宗主師兄親自下達的命令。說是清河鎮往西三百裏的黑風山脈,有魔教餘孽活動的跡象,疑似建立了一個據點,命瑤光峰首座弟子沈溯帶隊前去清剿探查。任務等級評定爲“乙等”,按理說,以溯兒金丹後期的修爲,帶上幾名精銳內門弟子,對付一個初級據點應當手到擒來,往返至多不過三五日。
起初,我並不擔心。甚至在他出發前,還興致勃勃地塞給他一疊我新畫的、據說能隨機變成小動物的符篆,讓他“看着玩”。溯兒當時一臉無奈,卻還是仔細收好,一如往常地躬身行禮:“弟子遵命,師尊保重,切勿……獨自前往後山寒潭等地。”
我揮揮手,覺得他太過謹慎。
可三天過去了,沒有傳訊符回來。我想,許是山裏信號不好。
五天過去了,依舊音訊全無。我坐不住了,去天樞峰詢問。宗主師兄玄璣真人皺着眉,只說是例行探查,或許耗時久了些,讓我稍安毋躁。可我從他眼底,也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第七日,朝陽升起時,我站在瑤光峰頂,看着雲海翻騰,心裏那種空落落的感覺越來越重。不是平常他離開一會兒去處理事務的那種清靜,而是一種……仿佛維系着瑤光峰某種重要平衡的東西,突然消失了的不安。
我變得異常“冷靜”。
不再跑去研究會發光的蘑菇,不再追着符篆兔子滿山跑,甚至對溯兒囑咐千萬不能碰的護山大陣核心陣眼,也失去了興趣。我只是安靜地待着,感受着。
峰內的弟子們都察覺到了異常。平日裏雖然怕我闖禍,但瑤光峰因我而生機勃勃(或者說雞飛狗跳)。如今我這般安靜,整個山峰都陷入一種低氣壓的沉寂中,連鳥鳴都稀疏了。
他們以爲我是擔心過度,失了方寸。只有我知道,我在用我的方式“尋找”。
我閉上眼,不再用神識去刻意掃描萬裏之外的黑風山脈——那太耗神,且容易被屏蔽。我只是放鬆下來,將靈覺提升到極致,去感受我與溯兒之間那份獨特的、由百年師徒羈絆形成的無形聯系。
像一縷風,像一道水紋。尋常修士根本無從察覺,但對我而言,溯兒的存在,就像夜空中最熟悉的那顆星星,即便被烏雲暫時遮蔽,我也能大致感知到它的方位。
一天,兩天……我在峰頂靜坐了三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語。雲朵在我身邊聚了又散,露水打溼了我的道袍。
直到第三日黃昏,夕陽如血。
忽然,我心頭猛地一悸!一種極其微弱、但尖銳的刺痛感傳來,帶着冰冷、絕望、以及一絲……血腥氣。
找到了!
不是在黑風山脈表層的任何地方。那感覺,來自地下極深之處,仿佛被什麼陰邪的陣法層層封印、隔絕。氣息如此微弱,仿佛風中殘燭。
我的“冷靜”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情緒——冰冷的憤怒。
我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沒有去天樞峰稟報。一道青影閃過,我已消失在瑤光峰頂。速度之快,遠超平日的遁光,那是幾乎撕裂空間的挪移。
幾個呼吸之間,我已橫跨三百裏,出現在黑風山脈上空。山脈上空籠罩着淡淡的、不祥的黑灰色霧氣,能幹擾神識。但這對我無效,我的心神牢牢鎖定了地底深處那個微弱的感應點。
我懸停在空中,目光冰冷地掃過下方一片看似普通的山谷。就是這裏了。一個極其高明的幻陣,掩蓋了入口。但在我的眼中,那幻陣的能量流動別扭而刻意,像一塊拙劣的補丁。
我甚至懶得去尋找陣眼。並指如劍,朝着那感覺最“別扭”的中心點,輕輕一劃。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刺啦”聲。整個山谷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蕩漾、破碎,露出了一個隱蔽的、通往地底的幽深洞口,陰森的魔氣從中彌漫而出。
洞口顯然有守衛和禁制。但在我落下的瞬間,強大的靈壓如同實質的海浪般席卷而過,幾名剛剛顯出身形的魔修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化爲了齏粉。洞口的禁制光芒狂閃,隨即像脆弱的琉璃一樣寸寸碎裂。
我沿着幽暗的通道向下疾行,速度快成一道殘影。沿途遇到的魔修、陷阱、陣法,在我面前如同無物。我甚至沒有出手,僅僅是周身自然散發的護體劍罡,就將一切阻礙絞得粉碎。
我的心神,全部系在地底深處那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微弱的氣息上。
終於,我闖進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是一個血池翻涌的祭壇,無數怨魂在池中哀嚎。幾條粗大的、閃爍着邪異符文的鎖鏈,從祭壇四周伸出,緊緊纏繞在一個人的四肢和脖頸上,將他懸吊在血池上方。
是溯兒。
他低垂着頭,臉色蒼白如紙,月白色的弟子服已被鮮血浸透,破爛不堪。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胸口極其輕微的起伏,證明他還活着。
祭壇周圍,幾名顯然是頭目的魔修正在獰笑着催動法陣,血池中的能量正通過鎖鏈,不斷抽取着他的生命力和修爲。
“嘖嘖,天衍宗的天才弟子,不過如此!正好用他的金丹和魂魄,來獻祭我聖教法寶!”
我的出現,毫無征兆,如同鬼魅。
當他們發現我時,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變成了極致的恐懼。
我沒有看他們。我的目光,只落在血池上空那個身影上。
下一刻,洞窟內的溫度仿佛驟然降到了冰點。
我甚至沒有動用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只是抬了抬手。
那幾條看似堅不可摧的魔道鎖鏈,如同被無形之刃劃過,齊根而斷!
懸吊的身影向下墜落。
我一步踏出,已出現在祭壇上空,輕柔地接住了他墜落的身體。入手是一片冰涼和粘稠的鮮血。
直到將溯兒穩穩抱在懷裏,感受到他那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心跳,我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才稍稍平息了一絲。
我低下頭,查看他的傷勢,小心翼翼地渡過去一絲精純溫和的靈力,護住他的心脈。
這時,我才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幾個已然嚇傻的魔修頭目。我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如同萬古不化的寒冰。
“你們,”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洞窟中,帶着一種令人靈魂顫栗的威壓,“動了我的人。”
血池,停止了翻涌。怨魂,停止了哀嚎。整個洞窟,只剩下我平淡無奇,卻仿佛死神宣言般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