諭杳把車窗重新升起來。
她囁嚅道:“也不是。”
聞言,賀今賦終於正眼看向身旁的人,他皺了皺眉,“什麼?”
諭杳想了下是否要說心裏哪句話,她看了眼賀今賦,雙眼撞上,她最後遲疑了半秒,還是開口道:“你叫我我就不答應。”
賀今賦面無表情的臉裂出了一條縫,他的額頭上似乎出現了三個字——找死嗎。
諭杳咽了口唾沫,她逃避般撇過頭去,在心底嘲笑了賀今賦千萬遍。
賀今賦不再說話,直到諭杳下車回家駕駛位的司機才敢搭話道:“少爺您是回酒館還是?”
賀今賦打開手機,滿屏都是宋江陽催促他快點到餐廳聚餐的消息。
“明善你太不夠意思了,回來怎麼不跟我們說一聲?”宋江陽的聲音伴隨着餐具碰撞的叮當聲響起。
盛明善一直盯着碗裏的飯,回答問題回答的心不在焉,“啊?哦,我是臨時決定回來的,只通知了幾個朋友,其餘的覺得不重要。”
盛明善並不是臨時決定的,沒和宋江陽這幾人說完全是覺得沒必要。
如果她哥和這些人不是朋友,她壓根不會和他們認識。
宋江陽絲毫沒聽出盛明善話裏話外的疏離與排斥。
鹿淼和閆裳倒聽出來了。
閆裳選擇無視,低頭去吃飯。
鹿淼習慣盛明善的蔑視,她不想跟盛明善鬧的不愉快,可今天看見盛明善和諭杳在一起,她心裏頭很不爽。
看不起自己無所謂,因爲鹿淼並非看得上盛明善。
但看不上自己看得上諭杳,就不行。
鹿淼放下筷子,抬手用指尖撓了撓卷發,她莫名笑起來,輕嗤道:“明善,你的朋友就是小三的女兒嗎?”
聞言,宋江陽倒吸一口涼氣,他伸手去抓鹿淼的肩膀,提醒她別說了。
鹿淼睨他一眼,眼中的怒氣更甚。“明善別怪我沒提醒你啊,諭杳就是個害人精,閆裳的臉就是因爲她燙傷的,自殺也是因爲她。”
盛明善不是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諭杳是什麼樣的人都不妨礙我和她成爲了朋友,她的家世她的性格她做的事都與我無關,我只需要做好一個朋友該做的,幫她解決喜歡在背後說三道四的人。”
鹿淼聽她這話的意思是要打架,她猛地站起身,擼起袖子,指着盛明善罵道:“你以爲我不敢和你動手?”
眼看就要打起來,宋江陽也從座位上猛的竄了起來,他勸道:“那些破事都過去多久了?就非要提嗎?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個飯,都開心點。”
鹿淼的怒氣在這一刻轉向宋江陽,她恨死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人了,她抓了把頭發,怒吼道:“就是要提!我恨不得她去死!”
宋江陽被鹿淼嚇到。
有時候他在想,有精神疾病的人究竟是閆裳還是鹿淼。
鹿淼沒興趣,也沒臉繼續在包廂裏待着,她拿起自己的包憤然離開。
重重的摔門聲落下。
閆裳舔了舔下唇,她調整好心情,臉上又出現那虛僞無比的笑容。她往盛明善碗裏夾菜,替鹿淼表達歉意,“不好意思,鹿淼和諭杳之間的恩怨都是因爲我,都怪我。”
其實閆裳不是沒想過一個問題。
明明被諭杳搶走喜歡的人的是自己,爲什麼鹿淼的情緒總比自己還激動。
爲什麼警察在調查短信事件時不僅叫去了諭杳還叫去了鹿淼。閆裳醒來詢問這件事的時候,鹿淼有些心虛的搪塞了過去。
爲什麼在鹿淼的父母去過一趟警局後,短信事件就停止了調查,只能證明諭杳是清白的,查不出真正發短信的人。
閆裳總覺得鹿淼隱瞞了很多事情。
不會她沒有刨根問底的問過。
因爲無論如何,佘羨已經在她身邊了。
爲慶祝雙規樂隊第一次小型“演唱會”圓滿完成的慶功宴最後不歡而散。
盛明善先一步回家,並表示從今以後不會參加任何有鹿淼在場的活動。
盛明堯勸不回來,他撓了撓頭,不知道怎麼告訴盛明善她轉到英特之後會和鹿淼在一個班。
賀今賦今晚本不打算在外鬼混,但一想到諭杳在車上的那番話,他頓時失去了回家的興致。
點起煙,摔酒瓶,玩骰子。
KTV裏的遊樂項目僅此而已。
盛明堯其實不喜歡這樣魚龍混雜的場所,但只有這KTV他才能夠放聲歌唱。
賀今賦除了在合鳴酒吧,從不會拿起話筒或是吉他。
他來KTV,是爲了找樂子。
看着那些人因爲幾百塊錢鞍前馬後的阿諛奉承,享受因爲他的一句話或是半個眼神而露出的驚慌表情。
他永遠是高高在上,不容褻瀆。
在人群中擁有絕對的權威。
誰都避讓三分。
無人敢抗議一句,他們只會可憐自己沒有賀今賦那樣的身世,從不會窺探至底反過來可憐他。
沒有人敢。
諭杳是第一個。
大腦在酒精的麻痹作用下,又出現諭杳的模樣。賀今賦悶哼一聲,將見底的酒杯倒扣在玻璃桌上。
他力氣沒控制好,酒杯裂開一條縫。
包間裏的人基本都聚在另一個桌上玩大冒險,唯獨周檸坐在賀今賦身邊抽煙。
周檸親眼看見賀今賦將酒杯捏碎,她便知道了他有不順心的事情。
周檸思考了下,讓賀今賦生氣的唯一理由…
她抬頭朝着閆裳看去。
閆裳正因爲衆人的起哄在和佘羨銜着冰塊接吻。
周檸舔了舔下唇,她拿起個幹淨的酒杯,倒滿後遞到賀今賦身前。“唉,他們兩個還真的恩愛呀,好羨慕哦。”
周檸話裏有話,她在提醒賀今賦是沒辦法在閆裳和佘羨之間橫插一腳的。倒不如趕快放下。
賀今賦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他眉頭一皺,順着周檸的視線看去。
他盯着看了半分鍾,回過視線後道:“跟她沒關系。“
賀今賦是喜歡閆裳的吧。
行初中開始。
從她在賀立山的拳腳之下帶走自己開始。
但現在賀今賦平淡的反應讓鹿淼有些摸不着頭腦。
以前看見閆裳和任何一個男生有親密接觸,他都會吃醋、嫉妒。
或許是幾次自殺後,賀今賦看淡了,明白要想讓閆裳快樂就得按照她的意思來,強求不了。
也或許是,不喜歡了。
周檸環視一圈四周,鹿淼今晚不在,沒人能阻礙她釣凱子了。
周檸的嘴角揚起一抹笑,“要不要喝一杯?”她的下巴朝桌上那杯酒抬了抬。
賀今賦嗤笑一聲,隨手扔給周檸大把鈔票。
“滾。”
他吸了口煙,全吐在周檸錯愕的臉上。
周檸看了眼飄落到裙擺上的錢,她咬了咬後槽牙,冷哼一聲,拿着錢離開。
酒過三巡,宋江陽差點也跟着喝高了,幸好他酒量是這最高的。他拿出手機,哆嗦着手打電話給諭杳。
兩次之後諭杳不用三番五次的打電話懇求就答應來接賀今賦。
宋江陽安心的躺到沙發上,他眼皮開始打架,半睜半合之際他看見賀今賦被人牽了起來。
那個人,絕對不是諭杳。
宋江陽“嗖”地一下坐起來,“周檸你想幹什麼?”
周檸回眸瞪他,“送賀今賦去酒店。”
難怪這酒蒙子今晚滴酒不沾,原來在這等着呢。
宋江陽從周檸手裏奪回賀今賦,“我叫人來了。”
周檸皺眉,“誰?鹿淼嗎?”她邊說邊攬過賀今賦的胳膊。
賀今賦比以往都要醉很多,以至於現在被兩個人搶來搶去都毫無反應。
“不管是誰你都快放手!老娘今晚受睡他睡定了。”
周檸嘴上大吼大叫,手上的力也逐漸增大。
宋江陽走路的費勁,根本使不上力,周檸輕而易舉的拽過賀今賦。
就在周檸要扶着賀今賦離開時,賀今賦忽然抽出了胳膊,“滾。”
謝天謝地,還沒醉死。
宋江陽鬆了一口氣。
賀今賦拉開門走了出去,周檸緊跟其後,夾着嗓子道:“你等等我呀,賀今賦。”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盛明堯插着兜走過來,“你不跟上去?”
宋江陽擺了擺手,“諭杳應該到了。”話音剛落,他如夢初醒般的抬起頭,盯着身上絲毫沒有酒氣的盛明堯。
他怎麼沒想起來呢,閆裳今晚有男朋友送回家,完全可以讓盛明堯送賀今賦回家啊!
來不及後悔,腹內一陣翻江倒海,宋江陽爬着走着去了廁所。
如宋江陽所說。
賀今賦和周檸一前一後走出KTV,正巧撞見諭杳。
周檸全當路人,她視線在諭杳身上停留幾秒,長得挺乖,但大半夜來這種地方的能是什麼好人。
周檸抬頭去看賀今賦,卻發現賀今賦停在了諭杳跟前。
賀今賦和她認識?
應該就是宋江陽嘴裏那個來接賀今賦的人吧。
周檸的怒氣瞬間噌噌往上冒。
到嘴的鴨子不能飛了!
周檸繞到賀今賦面前,擋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她溫柔地笑起來,“妹妹,是宋江陽叫你來的吧,你可以回去了,我送賀今賦去酒店就好,這是我這個女朋友該做的。”
女朋友這三個字被周檸加重了字音,像是在警告諭杳。周檸明顯感覺到身邊人的臉色變差了,爲防止自己的謊言被拆穿,她鼓起勇氣挽住賀今賦的胳膊。
諭杳淡定的“哦”了一聲,臨走之前她抬頭看了眼賀今賦。
“你注意安全。”
賀今賦不像醉了,他低眸直勾勾看着諭杳,莫名覺得牙齒發酸,心中滲出些苦澀發漲的情緒。
這種感覺,很折磨人。
賀今賦煩躁不安。
諭杳同樣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她快被宋江陽這混蛋氣死了。
她還是準備到街對面的那家商店買面包,踏進店內,她原本差勁的臉色忽然一變,眉梢上揚。
坐在櫃台處的江塢越察覺到諭杳的神情變化,“見到我這麼開心啊?”
江塢越是這家商店老板的兒子,昨天那個初中生是他外甥。
前天諭杳第一次來就被老板認出了,是自己兒子枕頭下放的那張照片上那姑娘。
“兒子,你要加把勁了,她旁邊還跟着一個帥哥。”
江塢越知道後隔天就想來守店,可惜被別的事耽擱了。
江塢越只好叫來自己的外甥,拿着諭杳照片跟外甥囑咐道:“只要這個姐姐來了你就說漂亮的人不用給錢,如果她身邊跟着任何一個男的你就說他太醜了要給雙倍還要賠給你精神損失費。”
第三天,江塢越親自坐鎮,誰知道撲了空,但他心情更好了。
“你想要什麼隨便拿吧。”
“謝謝你啊。”
“別客氣,都朋友。”
諭杳繞到架子後面,她今天想換個口味,再考慮是吃開心果還是藍莓。
正琢磨呢,她身後傳來巨大的聲響,回頭一看是貨架倒了下去,再一看,江塢越跟着貨架一起倒在地上。
門口站着渾身發抖的周檸和賀今賦。
周檸和賀今賦僅幾步之遙,她走上前制止賀今賦施暴,“賀今賦,別打了,別打。”
唯一能勸動賀今賦的人好像只有兩個。
一個不要他了。
一個無視他這麼多年的付出。
諭杳跑過去扶起江塢越,她抬起眸子,和賀今賦對視。“你抽什麼瘋?”
江塢越的傷很嚴重,他頭頭破血流鼻青眼腫,奄奄一息。
諭杳來不及繼續譴責賀今賦,她掏出手機撥打120。
江塢越咳嗽幾聲,把血吐了出來。
諭杳連忙找紙給他擦幹淨,她心急如焚,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江塢越沖着賀今賦露出了一絲奸笑。
那笑容引得賀今賦極其不適,他就好像在跟賀今賦炫耀諭杳對他多麼的好。
賀今賦的拳頭再一次握緊,他咬牙切齒,準備動手時,盛明堯和醫護人員走了進來。
盛明堯是聽見救護車的聲音才尋來,他誤以爲是賀今賦出事了,所以跑的滿頭大汗,“搞半天是你把人家打了啊。”
盛明堯摸了把頭上的汗,他朝前看去,只見被抬上擔架的江塢越緊抓着諭杳的手不放。
江塢越的家屬不在,諭杳必須跟着去。
醫護人員要走的時候偶然看見賀今賦的胳膊和手都在流血,“你也受傷了爲什麼不說話呢?”
是。
賀今賦也受傷了。
是江塢越拿水果刀劃的。
他的傷勢比江塢越的皮外傷嚴重。
周檸扯了扯賀今賦的衣角,“去醫院吧,傷口太深了。”
盯着賀今賦跟着盛明堯離開的背影。
周檸眸光暗了暗。
她目睹了全過程,她知道是江塢越先出言不遜,知道是江塢越惱羞成怒後先動的手。
知道江塢越吐的是假血漿。
這些諭杳都不知道,從頭到尾,她看賀今賦的眼神就像一個對壞孩子失望透頂的老師。
爲什麼,賀今賦不肯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