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舊式小區外,諭杳蹲在路邊發呆,被江塢越帶着喝了點酒,她腦子有些昏,現在手機沒電,周圍沒人也沒車,就算有電也不知道該打給誰。
保安亭的大爺起身接熱水時看見了諭杳孤零零的背影,他推開窗戶,善意地詢問道:“小姑娘你是迷路了還是怎麼了?我這裏有電話能借給你。”
話音剛落,視線內出現了另一個人。
穿着黑色衛衣的少年從拐角出現,他手上提着一個塑料袋,邁着急促的步伐,低頭瞥見馬路邊的人時,肉眼可見的,他放慢了腳步,懸着的心也落了下來。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諭杳回頭望去,臉上的表情由不可置信到開心。
她站起身子,先回答保安的話,“不用了,有人來接我了。”說完,她轉過身子走向賀今賦。
賀今賦站在原地等着她,待她走到近處,他聞見了她身上突兀的味道,男生身上的煙味和她自身所帶的酒氣,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差。
賀今賦壓低了聲音質問道:“你知道男女要保持距離嗎?”
果然免不了一頓興師問罪,諭杳難堪的偏過腦袋,“你,別把我說的跟出軌一樣。”她糊塗地回應,竟然有幾分可愛。
賀今賦咧嘴笑,“都跟他回家了,還犟什麼?”笑意淺淺,眸色沉沉,不懷好意。
諭杳解釋道:“他喝醉了,你喝醉難道是自己爬回去的嗎?”
賀今賦被這句話噎住,他有幾次喝醉是諭杳來接的,他後來覺得接他回家是因爲她對自己有不一樣的情感,起碼對其餘人不一樣,現在看來是一樣的。
諭杳對他、對江塢越,都一樣。
很明顯,賀今賦不接受同樣的對待,他必須要特別優待。
賀今賦開始挑別的刺,“但是你也醉了。”
諭杳心虛的說自己沒醉,她準備圍着賀今賦轉一圈,證明自己沒醉,可惜剛快速轉了個彎就肢體不協調的差點摔倒,幸好賀今賦及時抓住她的帽子。
望着地面,羞愧感涌上心頭。“我真的沒醉…”
現在賀今賦不僅知道她醉了,還知道她醉了會發病。
賀今賦鬆開拎着她帽子的手,“路都走不穩還想着送別人回家,被狗追了怎麼辦?”
諭杳小聲嘀咕兩句表示不滿,伸手整了一下自己的帽檐,“打電話報警!”她語氣不好,像個幼稚的孩子。
以前賀今賦要去遊樂園,父母忙得不可開交沒時間帶他去,他就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例如:我不去就是了!
現在的諭杳和以前的他有什麼區別?
賀今賦莫名想笑,他現在是不是該說一句:我知道你沒喝醉,來給諭杳賠罪哄她開心?
但是賀今賦不哄人,他用力一扯諭杳的後領,將她硬生生的轉個圈面向自己,一字一頓道:“錯了。”
諭杳垂下頭不想去看他,“哪裏錯了。”她嘟囔着,所有動作都像小貓伸爪子。“那該怎麼辦。”
賀今賦哼笑,他憋着一股壞勁,低頭湊近諭杳的額頭,抓過她剛整理好的帽子往她頭上套,蓋住整個腦袋後猛的朝前一扯。
諭杳的腦袋差不多抵在賀今賦的下顎處,他眉眼彎彎,嘴角上翹,“應該打電話給你哥。”
這天晚上之後,諭杳的電話聯系人裏多了一個人,備注:哥。
醒酒時已經下午三點,諭杳摸索過枕邊震動不停的手機,拿起一看,有三條唐玉蘭的未接電話,第四條正在撥打。
接通後對面傳來尖叫聲,“你知道嗎!我喜歡了特別久的小衆樂隊從不露臉,只在網上上傳歌曲,音樂節那天露臉了,居然是盛明堯和賀今賦!”
聞言,諭杳邊走下床邊笑着說:“祝賀你能和偶像近距離接觸。”她剛起床,語氣還拖着倦怠的尾音。
唐玉蘭繼續道:“網上都吹爆了,喜歡賀今賦的人可多了,你知道嗎我感覺我們班的女生要對賀今賦改變看法了!”
她說完這句話時諭杳已經坐到了電腦面前。
“我的天呐,貼吧全都是賀今賦的照片,盛明堯那樣的長相都被打壓下去了。”
諭杳進入貼吧網,看見熱門話題都與雙規有關。
音樂節過去許久,他們的名氣卻只增不減,特別是在賀今賦和盛明堯被冠上“音樂界的雙子星”之後,從前無人問津的英特高中校園網裏都有一大批粉絲慕名而來發帖索要賀今賦在學校裏的照片,甚至出高價收買。
賀今賦的照片出現在各大軟件上,音樂室彈鋼琴的側臉,操場上打完籃球離開的背影,帶着學生會袖標發表演講的模樣,酒吧內與人碰杯的笑容。
熱度最高的是一張賀今賦背着把吉他,嘴裏叼着根煙在馬路上行走的身影。
盛明堯也有人偷拍,但大多都是他張揚的笑臉。網上的人把他稱爲燦爛小太陽,稱賀今賦爲憂鬱小王子。
賀今賦很不滿這個稱呼,他覺得十分中二。
諭杳看見這篇帖子的時候也笑出了聲,唐玉蘭給她分享了幾篇更好笑的,笑着笑着,唐玉蘭忽然嚴肅道:“欸,我剛看一個帖子,宋江陽在上面說賀今賦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五號,下周一,你說我準備什麼禮物?你準備了沒?”
諭杳有些茫然。
不是唐玉蘭提起賀今賦的生日,諭杳根本不知道,別提準備生日禮物,她連他最基本的喜好都不知道。
諭杳不假思索道:“送他一張賀卡?”
唐玉蘭毫不留情地嘲笑,“還有比這更爛的嗎。”
當然沒有。
關於生日禮物,唐玉蘭給了諭杳幾個點子。
1.賀今賦不缺錢,也不缺有錢的朋友,不用送昂貴的禮物,那樣不出彩還浪費。
2.太簡單賀今賦看不上,一定要別出心裁。
3.絕對不能送賀卡。
直到生日前兩天諭杳也沒想好準備什麼,這幾天她很少見賀今賦,只知道張姨說他今年生日要跟閆裳一起去南城閔雯英。
是個好消息,諭杳又多了幾天時間準備生日禮物。
生日前一天,賀今賦提着行李箱從別墅離開,諭杳就站在樓上看着,也沒和他說一句再見。
賀今賦走後諭杳去了合鳴酒館,她昨夜左思右想決定做個蛋糕送給賀今賦,跟着食譜做容易翻車,她便找到了擅長做甜點的關清悅。
關清悅笑着揉揉諭杳的腦袋,“賀今賦不愛吃甜食,但我覺得他應該會賞臉給你。”
諭杳盯着烤糊的蛋糕胚,“我感覺我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話音剛落,吧台的另一邊傳來盆子落地的聲音,是盛明善打翻了奶油,不等她去處理地板上的污漬,剛切好的蛋糕胚又被她不小心推進了洗手池中。
瞬間,廚房內充滿了盛明善尖銳的爆鳴聲。
“清悅姐,我也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關清悅一個頭兩個大,她拿起拖把打掃地面,打掃完轉身要走卻發現盛明善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準確來說,是看她手腕上的手表有些不對。
意料之中的,盛明善開口問道:“清悅姐,你和我哥談戀愛了?”
關清悅手上的手表是勞力士的情侶款腕表,盛明堯前天剛買回來,昨天戴在手上,盛明善問他女款給了誰,他第一次沒有炫耀女朋友的身材外貌而是很羞澀的讓盛明善別管那麼多。
而今天,盛明善就在關清悅的手上看見了配對的手表,她很難不懷疑。
“沒有啊。”關清悅強裝鎮定,不經意間把左手藏到了背後。
盛明善挑了挑眉毛,她信了,沒完全信。
傍晚,諭杳趕到家拆快遞,買的用來布置生日驚喜現場的道具。
晚間十點現場布置的差不多,五顏六色的氣球飄滿了整個客廳,把以往清冷的氣氛壓了下去,門口和樓梯扶手上都系着彩帶,沙發旁邊擺着帶着生日帽的大型熊娃娃,茶幾上放着兩個擁抱在一起的娃娃,一只狗一只兔子,它們背後繡着“happy birthday”的英文字母。
諭杳對一切都很滿意,她忙碌一天卻不覺得累,竟然還有心思去廚房再做一次蛋糕。她拿着關清悅手寫的注意事項,一步一步的開始操作。
一個多小時後,賣相完美的生日蛋糕從廚房內被端出來,諭杳走到客廳中央,她正沉浸在有甜度的空氣中,忽然,大門響了。
諭杳緊張的停下腳步,直愣愣的望着門把手轉動的大門,“砰”地一聲,本該在南城的賀今賦出現在眼前。
賀今賦渾身散發着駭人的戾氣,他穿了一身沖鋒衣,上面有雨水,正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滴落,白色的鴨舌帽雖然掩住了他的眸子,依然讓人不敢靠近,猶如黑夜惡鬼,要來侵蝕甜蜜的夢。
諭杳本能的後退半步,“你怎麼回來了?”
賀今賦沒說話,他摘下帽子露出溼漉漉的頭發,眼跟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暖黃色的燈光下,少女穿着寬鬆的毛衣,梳着低馬尾。
讓他注目的是蛋糕。
此時,十二點的鍾聲敲響,諭杳僅遲疑兩秒便朝他走了幾步,在距離一米的時候停下,“生日快樂。”
這一句生日快樂說的沒有底氣,諭杳不知道賀今賦怎麼了,明明他離開家的時候很開心,明明他們的關系早就不是這樣了,她做的這些是錯的嗎,她不該準備這些。
諭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害怕看見的是責備與厭惡,那樣不僅丟臉還證明她這些天都像個跳梁小醜一樣。
“諭杳。”
諭杳不明白賀今賦叫自己名字幹什麼,他清冷的嗓音與此時此景不符,一本正經的模樣,嘴角沒有笑意,哪像壽星。
“你能叫我一聲哥嗎。”
這句話來的莫名其妙,諭杳茫然的抬眼看他,視線相撞的那一刻她才發現他哭過,他眼角很紅,神情頹然,瞳孔陰沉,那種眸色與往常的單純厭惡一切不同,稱得上是悲情到麻木。
那個雨夜,少年知曉了母親早就和別人有了孩子。
父母的婚姻從多年前就名存實亡,他一直掛念的母親,早已將他拋之腦後把一切沒給他的寵愛傾注在另一個男孩身上,少年第一次哭的撕心裂肺,他沖動地質問,換來的不是解釋而是一句,“不用再來找我了,就當沒有我這個媽。”
臨近生日時的欣喜情緒徹底被湮滅,少年以最狼狽的姿態回到家,他以爲回應他的是黑夜與孤寂,走到別墅外卻看見暖黃色的燈光照滿了整個房子。
而他曾最厭惡,最憎恨的那個人,正捧着生日蛋糕站在客廳等待着爲他慶生。
黑夜給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卻用眼睛找到了光明。
賀今賦希望諭杳在自己身邊待久一點,以家人的身份,以他的妹妹。
他希望每一年都能聽見一句話:
“哥,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