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灑在熙攘的商業街上,空氣裏浮動着冰淇淋的甜香和人群的喧鬧。張寧遠跟在沈書儀身後半步,步伐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他沒想到沈書儀會直接到器材室門口等他,更沒想到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悶在學校太久了,陪我出去走走。” 他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或者說,內心深處某個角落,並不想拒絕。
沈書儀步履輕盈,像一只穿梭在人群中的白蝶。她沒有特定的目標,只是隨意地看着櫥窗,偶爾駐足。張寧遠的目光大多落在自己的腳尖,或是街邊梧桐樹投下的斑駁光影。左膝在步行中傳來熟悉的微酸,他下意識地調整着步態。
“看那邊,好熱鬧。”沈書儀忽然停下,指向街角一個臨時圍起的小型人造草皮場地。那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輕人和孩子。場地中央擺着幾個彩色的小型球門,旁邊立着醒目的牌子:“‘精準腳法’挑戰賽!連過三關贏大獎!”
規則很簡單:
* 第一關:原地顛球20次不落地(基礎獎:小玩偶)。
* 第二關:10米距離,用腳背將球踢進三個依次排開、直徑約半米的移動圓環(圓環由工作人員手持晃動)(進階獎:運動水壺)。
* 第三關:15米外,用任意方式(射門、吊射)擊中懸掛在小型球門橫梁下的鈴鐺(終極大獎:品牌足球或最新款運動耳機)。
圍觀的人群發出陣陣喝彩和惋惜。一個少年正挑戰第三關,一腳勁射卻偏得離譜,引來善意的哄笑。
沈書儀的目光掃過獎品區,最終停留在終極大獎旁邊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那裏放着一套精裝版的葉芝詩集,封面是燙金的豎琴圖案,在陽光下閃着溫潤的光。
“那套詩集,”她輕聲說,聲音幾乎被周圍的喧鬧淹沒,卻清晰地傳入張寧遠耳中,“封面很漂亮。”
張寧遠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場上那些略顯笨拙的挑戰者。他明白沈書儀的意思,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那套詩集對她而言,遠比運動耳機更有吸引力。
“想試試嗎?”沈書儀轉過頭,清澈的眼眸看着他,帶着一絲淺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幫我贏它。”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刻意的鼓勵,只是一個簡單的要求,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張寧遠看着那套詩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着普通運動鞋的腳。左膝的酸脹感似乎在提醒着什麼,但另一種更久違的、屬於球場的感覺,卻悄然在血液裏復蘇。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
在圍觀者好奇的目光和沈書儀安靜的注視下,張寧遠走到報名處。他沒有熱身,只是原地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踝,感受着草皮的觸感。
第一關:顛球20次。對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足球仿佛黏在他腳背、大腿、肩膀,每一次觸球都輕巧、穩定、帶着一種教科書般的韻律。20次輕鬆完成,他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小玩偶,看都沒看就遞給了身後的沈書儀。周圍響起幾聲零星的掌聲。
第二關:穿移動環。三個工作人員手持圓環,在10米距離上不規則地晃動。這需要精準的腳法和預判。張寧遠沒有急躁,他目光鎖定目標,屏息一瞬,右腳腳背內側輕輕一推。
第一球!穿過最左側晃動的圓環,幹淨利落!
第二球!在圓環晃向右側的瞬間,他右腳外腳背一蹭,球劃出一個小弧線,精準鑽入!
第三球!中間的圓環晃動幅度最大。張寧遠稍作調整,在對方晃動到中間偏左的瞬間,左腳腳弓推出一記貼地球,球幾乎是擦着草皮,在圓環落地前毫厘之間滑了進去!
三球全中!動作簡潔高效,沒有一絲多餘的力量浪費,仿佛只是信手拈來。圍觀人群爆發出更響亮的喝彩。
“漂亮!”連負責晃動圓環的工作人員也忍不住贊了一句。張寧遠接過運動水壺,再次遞給沈書儀。
第三關:擊中鈴鐺。15米距離,鈴鐺懸掛在小型球門橫梁下,隨風輕輕擺動。這需要力量與精度的完美結合。
張寧遠將球擺好。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聚焦在那個小小的、晃動的金色鈴鐺上。左膝的酸脹感似乎又清晰了一點,他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支撐腳(右腿)的位置。
他沒用爆射。而是選擇了更穩定、更追求角度的方式。
助跑?不需要。原地擺腿!
右腳正腳背猛地抽擊在球的中下部!
“咻——!”
足球離地不高,帶着強烈的旋轉,劃出一道幾乎筆直的、低平的軌跡,如同精確制導的導彈!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
“鐺!!!”
一聲清脆悅耳的撞擊聲,響徹整個街角!
足球狠狠地、精準無比地撞在了那枚小小的金色鈴鐺上!鈴鐺劇烈地搖擺起來,發出持續不斷的悅耳鳴響!
“哇——!!!”人群瞬間沸騰了!驚嘆聲、掌聲、口哨聲響成一片。
張寧遠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看着那晃動的鈴鐺,胸腔裏那股久違的、屬於足球的純粹快感,如同電流般瞬間流遍全身,甚至暫時壓過了左膝的異樣。他下意識地想跳起來慶祝,但左腳剛離地,左膝深處傳來一絲細微卻清晰的牽拉感,讓他瞬間落地,只是用力握緊了拳頭。
工作人員興奮地將那套精裝版葉芝詩集遞給他。張寧遠轉身,走向一直安靜站在場邊的沈書儀,將詩集遞過去。
“給。”
沈書儀接過詩集,指尖拂過燙金的豎琴封面,嘴角彎起一個比陽光更柔和的弧度:“謝謝。你的腳法,”她頓了頓,看着他的眼睛,“比計算壓強厲害多了。”
張寧遠耳根微熱,移開了視線。喧囂的人群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
兩人離開熱鬧的街角,捧着詩集和水壺,漫無目的地沿着綠蔭道繼續向前。陽光透過枝葉,在他們身上投下跳躍的光斑。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或者只是安靜地走着,氣氛有種奇異的舒適。
不知不覺,周圍的喧囂漸漸褪去,熟悉的呐喊聲、哨聲、皮球撞擊的悶響,隱隱約約地穿透樹叢傳來。
張寧遠的腳步頓住了。他太熟悉這些聲音了。
沈書儀也停下,順着聲音的方向望去。
穿過一片稀疏的綠化帶,那個熟悉的校外訓練場赫然出現在眼前。
訓練場的邊緣·無聲的注視
場地上,明德校隊的紅色身影正在烈日下高速奔跑、對抗。
他們清晰地看到,吳弈在標志碟圍成的“牢籠”裏,正被林海、王磊、孫維三人凶狠地包夾沖撞。吳弈眼鏡片上全是汗,動作狼狽卻依然在竭力抬頭,尋找着想象中的接應點。林海嚴厲的吼聲隨風傳來:“抬頭!找空檔!低頭你就輸了!”
另一邊,禁區弧頂,陳嘯正面對孫維扮演的“惡人後衛”。趙強一邊凶狠逼搶,嘴裏還在模仿垃圾話。陳嘯眼中怒火閃爍,強行突破後一腳爆射轟中球網,隨即壓抑地低吼一聲,然後猛地沖向場邊——那裏放着一個藍色的大冰桶!在所有人注視下,他將整個頭扎進刺骨的冰水裏!幾秒後抬起,水珠飛濺,他甩甩頭,眼神冰冷地重新跑回場內。
全隊分組對抗異常激烈,人仰馬翻的場面不斷。高翔在一次對抗中被撞得踉蹌,他揉着肋部,眼神凶狠地回瞪,立刻又撲向皮球。周銳在邊路被拉扯,他利用速度甩開,傳中後不忘吼一句挑釁。
汗水在陽光下閃耀,肌肉賁張,粗重的喘息仿佛能穿透距離。這是一幅充滿力量、汗水、對抗甚至些許暴烈美感的圖景,與剛才商業街的悠閒氣氛格格不入。
張寧遠和沈書儀站在樹蔭下,如同兩個闖入者,安靜地看着。張寧遠的目光緊緊追隨着場上奔跑的身影,尤其是吳弈在圍搶中艱難傳出的每一腳球,陳嘯那充滿爆發力的沖刺和射門。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左膝仿佛能感受到場地上每一次急停變向帶來的沖擊力,那份灼熱的渴望再次在胸腔裏翻涌。
場邊,正對着隊員咆哮戰術細節的林海,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全場,突然,他的視線捕捉到了綠化帶邊緣那兩個熟悉的身影——捧着詩集、安靜佇立的沈書儀,以及她旁邊那個目光灼灼、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緊握成拳的張寧遠。
林海的訓話聲戛然而止。
他眉頭習慣性地皺起,嚴厲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穿透距離,落在張寧遠身上,尤其在他下意識護着左膝的動作上停留了一瞬。場上的隊員也察覺到了教練的停頓,紛紛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場邊的兩人,動作都慢了一拍。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林海什麼也沒說。沒有斥責,沒有詢問。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張寧遠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包含了審視、了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然後,他緩緩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隨即猛地轉身,對着場上走神的隊員發出一聲更響亮的咆哮:
“看什麼看?!繼續!周銳!你的傳中軟得像面條!給我發力!!”
吼聲如同驚雷,瞬間將隊員們的注意力拉回場內。對抗重新變得激烈起來。
張寧遠被林海那一眼看得心髒驟停,又被那聲咆哮震得微微一顫。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掌心全是汗。
沈書儀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平靜:“走吧。”
兩人轉身,沿着來路默默離開。身後訓練場上的呐喊、哨聲、皮球撞擊聲,以及林海那穿透力極強的訓斥聲,漸漸被樹蔭和距離隔開,卻如同烙印般留在了張寧遠的耳中,更留在了他的心裏。
回程的路上,兩人沉默了很久。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球場,”沈書儀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她摩挲着手中詩集的燙金封面,目光投向遠處天邊的晚霞,“比詩集離你更近。”
張寧遠腳步一滯,沒有回答,只是下意識地,再次伸手按住了校服下左膝上那道無形的凸起。那裏,似乎還殘留着訓練場上那些激烈對抗所帶來的、無聲的共鳴。而林海那個無聲的點頭,更像一個懸而未決的問號,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